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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月亮作别
发布时间:2022-08-26 15:16:43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吴竹蕖

文|吴竹蕖

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就像炒菜一定要放葱姜蒜,煮粥不能没有绿豆小米,我觉得身边是什么样,世界就是什么样的。

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妈妈带回来几条金鱼。它们被装在透明的小水箱里,凸出的两只眼球像清澈的玻璃珠,橙红色的尾翼在水里摇曳开轻盈艳丽的花。我从小就对小猫小狗的毛发过敏,从不曾接触这样鲜活的小生灵,所以总是自告奋勇地给它们换水喂食。隔着水箱触摸它们大眼睛的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但是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发展。也许是自来水里的氯没有散尽,它们突然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死去。鲜红色的鱼鳞,雪白的肚皮,接二连三地漂浮在水面上。那些曾经在水中舞蹈的“裙摆”随波逐流地垂顺下来,再也不会动了。我不愿意相信它们会如此轻率地离去,直到鱼缸空置下来,变成角落里的一个无用器具。原来有一天我所珍爱的东西也会离我而去。“离别”从来不是什么盛大的典礼,它会轻易地、突兀地发生,无法预料,无力控制,亲密的人转眼就杳无音讯。那也是我第一次浅显地体会到死亡的意义。这种最残酷的别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慢慢长大,开始喜欢读书。除了死别,书里有更多生离。我为他们坎坷的命运哭泣,发现原来欢喜团圆才是难得的结局。我读书的桌子朝着窗外,抬眼就能看见一棵笔直的广玉兰。大多数时候它在我面前静默地站立着,天气晴朗,叶片就波光粼粼;等到暮色四合,明月高悬,它就像是一支上古神明射落人间的箭矢,深深地扎进大地的心脏里去。生根、茂叶、枯死、成泥,难以更改的生命历程,那么多树的先辈已替它走过千万遍。无论铺陈在多么漫长仁慈的时间轨道里,都能一眼望见既定的结局。人也是这样。总有一天我会与它告别,或者由它站在那里和我告别。

这世上有什么永远不会与我作别?我开始尝试写下一个故事,像万能的上帝一样创造我的男女主角。他们的身体发肤、成长道路,人生中写下的第一个字,相拥看过的第一次日出都从我的笔尖流淌出来,填满一整个令人沉醉的梦境。那个梦境里没有别离。

那些迸发的灵感越来越强烈,击溃了现实世界里所有缜密的计划和苦口婆心的劝导,即便是在高三晚自习的教室里,我仍然在编织一些只有我看得到的梦境。整个教室的人都在奋笔疾书,把知识点争分夺秒地嚼成碎片吞进肚子里。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小心翼翼地隐匿着踪迹。我也在争分夺秒地书写,把路边偶然遇见的萤火、窗玻璃上遗留的夜雨和我心里的月亮写下来。我不想辜负每一个出现在我心里的词句,不想放任任何一个故事在指缝间溜走。我隐约觉得它们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所以总是天真又固执地牢牢抓住,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月亮。教室窗外能看到长沙城最高的建筑,金色的夜景灯把一小片天空都映得透亮。月亮就在绚烂的城市灯光环绕之中幽幽地悬挂着,或圆或缺,总是清明皎洁。每当我望向窗外,都是在它身上寻求慰藉。我知道它能读懂我追求的东西,又或许,它就寄托着我所追求的心事。

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与月亮作别。但那一天还是来了。我离开那间写下无数故事的教室,离开象牙塔一样的高中校园。度过一整个热而昏沉的暑假之后,我坐在医学院的报告厅里,听老师讲护理专业的就业前景。医学院的操场上也有一排像箭矢一样的树,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抬头找到月亮了。

我经历过很多种离别。和金鱼,和树,和视若珍宝的洋娃娃,和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离别才是生活的常态,我早该明白这一点。但我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接受与月亮作别。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有一张迷茫的面孔,同样迷茫的眼睛遥望被浓雾遮掩的前路,所有不能攥在手心里的离别都能令我悚然心惊。我会慢慢放下笔吗?按部就班地去走一棵树、一个人应该走的路,最后永远忘记高三教室里曾经生花的妙笔,永远忘记抬头看皎洁的月亮?我不愿意想象这样的结局。

所幸回头看这一次离别的时候,我仍然很年轻。未来应当还有很多次离别在等待我,但我心里的月亮正在悄悄升起。它将安静地陪伴着我度过每一次依依不舍的离别,牵引心海翻动无休止的潮汐,注视无数梦境和幻想,承载无数灿烂的回忆。我相信它会悬挂在那里,永不落下,永不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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