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宝妻——一位岳州美女的忧乐赞歌

2026-08-18 16:57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黄军建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公元1275年,即南宋德祐元年,这座屹立于洞庭湖畔、承载着北宋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古绝唱的名楼,迎来了它历史上最为惨烈的一页。

岳阳楼下,风云突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南宋王朝自1127年靖康之变后偏安江南,历经一百四十余年的风雨飘摇,此时已走到了穷途末路。度宗驾崩,年仅四岁的恭帝赵㬎即位,太皇太后谢氏临朝称制,朝中大权旁落,奸臣贾似道专权误国,国势日蹙,大厦将倾。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元至元十二年(南宋德祐元年,1275年)三月,元军对南宋发动了全面的灭国之战。元世祖忽必烈以伯颜为统帅,分兵数路,大举南侵。其中一路,由时任荆湖行省右丞的阿里海牙率领,目标直指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岳州。

此时,宋湖北安抚副使兼知岳州高世杰奉京湖四川安抚使朱祀孙之命,集结郢、复、岳三州以及上流诸军战船一千六百艘,兵力两万人,扼守荆江口(今湖南岳阳城陵矶),准备袭击鄂州,以牵制元军东进之势。

三月二十一日,阿里海牙率军至荆江口,屯军于东岸。夜半,高世杰率军遁去。次日黎明,宋军战船于洞庭湖口成列而阵。阿里海牙命水军万户张荣实捣其中坚,水军万户解汝楫率舟师从左右两翼进击,宋军溃败。高世杰败走,元军追至桃花滩,遣郎中张鼎新召之,高世杰乃降。阿里海牙以高世杰力屈始降,仍斩之。以枪揭其首招降岳州,总制盂之绍惧,举城降。二十七日,阿里海牙遣山东经略使王俨戍岳州。

岳州之战,以宋军的惨败而告终。高世杰虽降仍被斩首,元军以其首级招降,岳州总制盂之绍开城投降。一座繁华的沿江城市,在刀兵之下顷刻变色。据史料记载,阿里海牙此后在江陵"纵火攻之,沙市立破",在潭州更是"攻七十日,大小数十战",其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岳州城内,有一条十里长街。那是南宋承平时期留下的遗产,绿窗朱户,银钩灿烂,歌楼舞榭,灯火通宵。这里曾是"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的缩影——"宣政"指的是北宋政和、宣和年间,那是北宋最后的盛世,文化昌明,经济繁荣,士大夫风流倜傥,市井百姓安居乐业。

在这条长街上,住着一户徐姓人家。男主人徐君宝,生平事迹已不可考,但从其妻后来的词作中"破鉴徐郎何在"一句可知,他应当是岳州城中一位普通的士人或商人。"破鉴"用的是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的典故——徐德言见政局动乱,恐将国破家亡,故将镜子分破,与妻子各执一半,约定日后凭破镜相认。

徐君宝的妻子,史书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后人只知道她是岳州人,因丈夫姓徐名君宝,故称其为"徐君宝妻"。她貌美多才,被时人称为"岳州美女"。在和平年代,她或许只是千千万万闺阁女子中的一个,画眉、刺绣、读书、洒扫,过着安稳而平凡的日子。她与丈夫徐君宝,也许曾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趣,有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

然而,战争改变了一切。

元军攻破岳州之日,城中百姓呼天抢地,慌不择路,四散而逃。兵荒马乱之中,徐君宝的妻子被元军掳走。我们不知道徐君宝此时是生是死,是战是逃,但从徐君宝妻后来的词作"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来看,夫妻二人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被掳的徐君宝妻,被元军从岳州押解,千里迢迢,前往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这一路,自岳州至杭州,相从数千里,穿越战火纷飞的江南大地,所见所闻,皆是断壁残垣、生灵涂炭。她亲眼目睹了元军的残暴,亲耳听到了百姓的哀嚎,亲身经历了亡国的屈辱。

据元末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岳州徐君宝妻某氏,亦同时被掳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

韩蕲王府,即南宋初年抗金名将韩世忠的故居。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与岳飞齐名,同为"中兴四将"之一。他曾以八千水军围困金兀术十万大军于黄天荡,几乎生擒敌酋;又与妻子梁红玉在金山擂鼓助战,大败金兵。这样一位抗金名将的府邸,如今却成了元军关押南宋女子的囚笼,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徐君宝妻被拘留在韩蕲王府中,其主者——即掳掠她的元军将领,见她"有令姿"(姿容美丽),垂涎欲滴,数次欲行非礼。但徐君宝妻并非寻常弱女子,她貌美而多才,更兼胆识过人。在数千里的押解途中,她数次以巧计脱身,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元将虽然恼怒,但"弗忍杀之"——既舍不得她的美貌,又或许欣赏她的才智,故一直未下毒手。

然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国破家亡、身陷敌手的情况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又能有多大的自卫能力?元将的耐心终究是有限度的。

严妆题壁,千古绝唱

终于有一天,元将恼羞成怒,准备强行占有她。

面对暴徒,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而是平静地说:"等我祭祀了先夫,然后再做您的妻子也不迟啊,您何必发怒呢?"这一句话,既拖延了时间,又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元将"喜诺"——转怒为喜,答应了她的请求。

于是,徐君宝妻"严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她盛装打扮,点燃香火,向着南方——那是岳州的方向,那是故国的方向,那是丈夫徐君宝所在的方向——跪拜默祷,泪流满面。

然后,她提起笔来,在韩蕲王府的墙壁上,写下了那首震古烁今的绝命词——《满庭芳·汉上繁华》: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这首词,上片追忆往昔,下片悲叹当下,字字血泪,句句断肠。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开篇即追忆北宋盛世的繁华景象。"汉上"指汉水流域,"宣政"指北宋政和、宣和年间,那是北宋文化最为昌盛的时期。词人以此起笔,既是对往昔太平盛世的追怀,也是对故国文化的深深眷恋。

"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这是对岳州城十里长街的具体描绘——绿色的窗棂,朱红的大门,十里长街上,银色的帘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一幅多么繁华、多么和平、多么美丽的市井画卷!那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那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

"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笔锋陡转,风云突变。"貔貅"是猛兽名,此处代指元兵。百万大军,旌旗蔽日,刀兵并举,长驱直入。那曾经的繁华,如同风卷落花,瞬间凋零。"风卷落花愁"——一个""字,既是落花之愁,也是国破之愁,更是身世之愁。

下片转入对自身命运的悲叹。"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两宋三百年的太平岁月,积累的典章制度、文物礼乐,在战火中扫地以尽。这不仅是对物质文明的毁灭的哀叹,更是对精神文明断裂的悲痛。

"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这是词人在绝望中的一丝慰藉——幸好我还没有被押解到北方大漠,还客居在江南的土地上。临安虽已被元军占领,但比起遥远的北方,这里毕竟还是"南州",还是故土。

"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这里用了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重圆"的典故。徐君宝妻以此自比,表达了对丈夫徐君宝的深切思念。镜子破了,还能重圆吗?国破了,家亡了,人散了,还能重逢吗?"空惆怅"——一切都是徒劳的,相见再无由期。

"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这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也是词人精神的最终归宿。从今以后,我的魂魄将飞越千里,夜夜回到岳阳楼。岳阳楼,那是故乡的象征,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高地,是她与丈夫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是她灵魂永远的栖息地。

词成,徐君宝妻掷笔于地,转身奔向庭院深处的大池,纵身一跃,投水而亡。

她像烈火中飞出的凤凰,像风暴中不屈的梅花,以死明志,以死殉国,以死全节。她的身体沉入了临安的池水,但她的灵魂,却飞越了千里东来路,回到了岳阳楼,实现了她"忧乐为伍,夜夜岳阳楼"的夙愿。

忧乐精神,薪火相传

徐君宝妻的故事,之所以感人至深,不仅在于她的刚烈,更在于她的"忧乐情怀"

岳阳楼,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名垂千古。庆历四年,范仲淹被贬邓州,受好友滕子京之托,写下了这篇千古名文。文中,范仲淹提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境界,更发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绝唱。

这种"忧乐"精神,源于儒家的仁爱思想。孟子曾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范仲淹将其升华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意味着超越个人的忧乐,以天下为己任,以利民为宗旨。

范仲淹的"",是士大夫的忧——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徐君宝妻的"",是普通人的忧——忧家国破碎,忧生民涂炭,忧骨肉分离,忧文化凋零。她的词中,没有"居庙堂之高"的宏大叙事,却有"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的市井温情;没有"处江湖之远"的士大夫情怀,却有"破鉴徐郎何在"的夫妻深情;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政治抱负,却有"典章文物,扫地俱休"的文化悲怆。

她的"",也不是个人的享乐,而是对往昔太平盛世的追忆,是对"宣政风流"的怀念,是对"清平三百载"的眷恋。当这一切都被"百万貔貅"踏碎之后,她的""只能寄托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在梦中回到那个繁华的岳州,回到那座精神的岳阳楼。

从范仲淹到徐君宝妻,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忧乐"精神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境遇中得到了传承和升华。范仲淹以文章传世,徐君宝妻以生命证道。一个是庙堂之上的士大夫,一个是闺阁之中的弱女子;一个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理性哲思,一个是"风卷落花愁"的感性悲鸣。但他们共同指向的,是对家国的热爱,对文化的坚守,对尊严的捍卫。

烈女无名,精神永存

徐君宝妻死后,她题在韩蕲王府墙壁上的那首《满庭芳》,被后人传抄,流传至今。元代陶宗仪在《辍耕录》中记录了她的故事,使这位无名女子得以进入历史。

值得深思的是,她选择投水的韩蕲王府,正是抗金名将韩世忠的故居。韩世忠与梁红玉,曾在这里谋划抗金大计;而徐君宝妻,却在这里以死殉国。一前一后,一男一女,一将一民,共同谱写了一曲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赞歌。韩世忠以武力抗敌,徐君宝妻以气节殉国;韩世忠保的是南宋的半壁江山,徐君宝妻守的是华夏的文化尊严。

阿里海牙,这位攻破岳州、掳走徐君宝妻的元将,在《元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所定荆南、淮西、江西、海南、广西之地,凡得州五十八",可谓战功赫赫。

据《元史》记载,阿里海牙晚年"占降民一千八百户为奴",被御史弹劾;又"自陈其功比伯颜,当赐养老户",其贪婪与自矜,暴露无遗。

千年回响,忧乐长歌

今天,当我们登上岳阳楼,远眺洞庭湖水,依然会想起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我们也应该想起,在八百多年前,有一位岳州的女子,在千里之外的临安,以生命践行了这种忧乐精神。她的"",是对家国命运的忧——"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她的"",是对故土记忆的乐——"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当忧与乐都被战火摧毁之后,她选择了以死明志,让灵魂"夜夜岳阳楼"。岳阳楼,这座始建于三国、重修于北宋、闻名于范仲淹文章的名楼,因为徐君宝妻的词,又增添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它不再仅仅是士大夫抒发政治抱负的舞台,也成为了普通民众寄托家国情怀的圣地。

徐君宝妻的故事告诉我们:历史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也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历史。在国家危难之际,不仅庙堂之上的士大夫可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市井之中的弱女子同样可以"忧乐为伍,夜夜岳阳楼"。家国的繁荣富强,民众的体面尊严,骨子里的忧乐情怀——这些,正是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年而不绝的精神密码。

从范仲淹到徐君宝妻,从"先忧后乐""梦魂千里",忧乐精神如同洞庭湖水,滔滔不绝,奔流不息。它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中,成为我们面对苦难时不屈的脊梁,面对诱惑时坚守的底线,面对未来时前行的力量。

徐君宝妻,这位岳州美女,这位无名烈女,她用一首词、一池水、一个决绝的背影,谱写了一曲刚烈、美丽、善良的"忧乐赞歌"。她的歌声,穿越了八百年的时空,至今仍在岳阳楼上回荡,在洞庭湖畔回响,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心中激荡。

"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这,就是徐君宝妻的忧乐赞歌;这,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丰碑。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岳阳市忧乐精神研究会会长〉

图片来源于网络

责编:周磊

一审:周磊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编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