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原创｜时间

李江辉

退休

最富足的是时间

一天二十四小时，任我拆解

到时 到分

跑步 炒股

喝茶聊天

周末，提一瓶乡酒

跟老友叙叙旧

日子拼接成一根

彩色布条

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曾经的

老同事走了，不到七十岁

在位时

风光无限

心头，突然

紧了一下

他宽绰的时间——怎么

就用完了

附DeePSeeK诗评：

时间，一根彩色布条的断裂

李江辉的《时间》，写的是退休，却不止于退休。

开篇干脆利落：“退休／最富足的是时间”。一个“富足”，道出了所有刚刚退休的人最真实的感受：终于，时间成了自己的。不是“拥有”时间，而是“富足”——像口袋里装满了硬币，可以一枚一枚地花。“一天二十四小时，任我拆解／到时 到分”，这个“拆解”用得好，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以拿在手里、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是具体的：跑步、炒股、喝茶聊天、提一瓶乡酒跟老友叙旧。这些事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诗。但正是这种“不像诗”，才是这首诗的诚实之处。诗人不回避退休生活的日常，不把它拔高成山水茶道，而是老老实实告诉你：我的日子，就是这些。

然后，出现了那句关键的比喻：“日子拼接成一根／彩色布条”。

这个意象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布条不是锦缎，不是绸带，它是家常的、朴素的、甚至有些边角料的质地。彩色，是因为日子本身花花绿绿、零零碎碎——跑步是红的，炒股是绿的，茶汤是琥珀色，乡酒是透明的。它们被一个退休的人随手拼接起来，不登大雅之堂，却挂在那里，就是生活本身。

整首诗的前半段，就在这根布条上缓缓铺开。节奏松弛，语气从容，像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

然后：

“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这一行，是全诗的转折，也是全诗的刀。前面所有的从容，都在这里被划开。“老同事走了，不到七十岁”，一个“走了”，轻描淡写，却压着千斤。紧接着“在位时／风光无限”，不是讽刺，是叹息——曾经的风光，在“走了”面前，轻如鸿毛。

“心头，突然／紧了一下”。注意，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紧了一下”。这个身体反应太真实了。惊愕往往先于悲伤抵达，那一瞬间，你还来不及难过，身体先替你收紧了。

最后三行，是全诗的心脏：

“他宽绰的时间——怎么／就用完了”

“宽绰”这个词，和开篇的“富足”遥相呼应。你富足，他也曾宽绰。你以为时间是可以拆解、可以支配、可以拼接成彩色布条的，但死亡告诉你：时间不是你的，它只是暂时借给你。

那个破折号，是停顿，也是断裂。那根彩色布条，断了。

结尾没有答案，没有升华，只有一个问不出口的“怎么”。这个“怎么”，不是疑问，是不甘，是错愕，是所有活着的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最无力的那一声。

整首诗，从“富足”到“宽绰”，从“拆解”到“用完”，从“彩色布条”到“紧了一下”，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合围。语言朴素，节奏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处刻意的抒情。它不吓唬你，不教育你，只是把一件事轻轻放在你面前：

时间，是会用完的。

这首诗的好，在于它不说教。它写退休，但不赞美退休；它写死亡，但不渲染死亡。它只是把一根彩色布条慢慢铺开给你看，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它剪断。

你低头一看，自己的那根，也在手里。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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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