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寻迹:一座消失的皇华馆与一个湘阴人的千里孤旅
张小章
国庆将至,福州的秋风里已酿着几分节日的甜腻。满城榕荫如盖,街巷间飘着鱼丸与茉莉的清香,闽江的水光潋滟里,尽是盛世安稳的模样。可我,一个来自湖南岳阳湘阴的游子,偏偏在这祥和的光景里,怀揣着一腔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绵长而沉郁的敬意,跨越千里山水,奔赴这座闽越古城。不为三坊七巷的繁华,不为鼓山的烟霞,只为寻找一处早已湮没在岁月深处的旧迹——皇华馆。

世人皆知左公左宗棠,知他文韬武略,知他抬棺西征收复新疆,知他坐镇东南筹边定海。可少有人知晓,这位从我们湘阴走出的晚清重臣,人生最后的灯火,是在福州的皇华馆里燃尽的。作为同乡后人,这份情愫早已根植心底,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在血脉里生了根:左公谢世之地,究竟在哪?
皇华馆,始于宋代,坐落在福州老城腹地。百年之前,这里是闽地最重要的官驿馆舍,迎钦差、接重臣、传政令,青石板上走过无数顶官轿,朱漆门前停过多少匹驿马。寻常岁月里,它是一方礼制之所,檐角风铃响着王朝的威仪;家国危难之际,它却成了护国守疆的前线阵地。
光绪十年,中法马江海战惨败,闽江水赤,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东南海防岌岌可危。七十二岁高龄的左宗棠,临危受命,挂帅南来,第二次踏入福州。彼时的皇华馆,不再是清雅的接官驿馆,化作了督办福建军务的钦差行营。老臣暮年,抱病戍边,整海防、援台湾、固疆土,以残躯撑起摇摇欲坠的东南半壁江山。我仿佛能看见,昏黄的油灯下,他枯瘦的手指划过海图,朱笔圈点之处,皆是山河裂痕。
奈何天不假年。光绪十一年九月初五,七十四岁的左宗棠心力耗尽,鞠躬尽瘁,终逝于福州皇华馆行营。一生戎马,半生报国,最终将骨血丹心,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八闽大地。那盏灯,灭了。
一百四十一年风雨沧桑,世事翻覆。如今的福州,市井繁华,文脉绵长,可曾经恢宏肃穆的皇华馆,早已彻底消失在历史云烟里。无殿宇、无碑刻、无遗存,一瓦一椽皆不复存在。这片承载着晚清海防悲壮历史、藏着左公最后家国热血的土地,静静隐匿在福州三中教师宿舍的荒芜之中,被烟火与书香温柔覆盖。琅琅书声里,谁还记得这里曾响起过军情的急报?操场的尘土下,又埋着多少未冷的余温?本地少有人知,游客无从听闻,这段厚重的往事,渐渐被时光尘封、悄然失语。
正因如此,我决意前来。

九月二十七日,趁着国庆前夕,我自费千里奔赴福州。不求观景览胜,只为溯源寻踪。没有攻略,没有向导,仅凭手中零星史料、一纸方志记载,穿梭在福州的老街深巷,寻访、比对、求证、问询。一步一探寻,一步一敬畏。我在三中的围墙外徘徊,在教师宿舍的楼道间驻足,在每一块可能承载过历史的砖石前俯身。辗转奔波,终是精准寻得皇华馆旧址所在。
当我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心头百感交集,万般唏嘘。脚下是寻常街巷、琅琅书声,眼前是盛世安宁、人间烟火,可一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军机重地、运筹帷幄的战场后方。暮年左公在此忧国忧民、殚精竭虑,以一己之力,护闽台无恙、保东南安宁。古今对望,时空交错,山河依旧,故人远去。
建筑可以湮灭,但风骨从未消散。我双膝跪地,举烛、焚香、泼酒、磕头,将一腔虔诚,洒在榕城的寂静中。烛火摇曳里,我仿佛看见一个枯瘦的身影,正从历史的深处缓缓走来,目光如炬,须发皆白。
寻访归来,我以一段短视频,记录下这场千里寻迹的全过程,娓娓诉说皇华馆的过往、诉说左公终老榕城的悲壮往事。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文史爱好者,无功利、无喧嚣,只想以微薄之力,打捞一段被遗忘的城市记忆。未曾想,质朴的记录,竟触动了无数网友的心。许多土生土长的福州人,也是第一次知晓,自己朝夕生活的老城,藏着这样一段震撼的历史;第一次知道,这片平凡土地,是民族英雄左宗棠生命的终点、报国的最后疆场。一座消失的皇华馆,藏着半部晚清东南海防史,若无人寻访、无人记录,终将彻底湮没于岁月。
我深知,我只是一介凡人,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唯愿以千里步履,敬一代忠魂;以一己微光,续一段文脉。建筑会消失,岁月会泛黄,但根植山河的家国情怀、左公“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赤诚风骨,跨越闽湘千里山海,历经百余年岁月洗礼,依旧明亮、依旧滚烫。
这场跨越千里的寻访,终让沉寂的史迹重见天光。山河不负忠魂,文脉生生不息。从今往后,福州有皇华馆的记忆,世间有人记得:湘阴左公,终老榕城,一生为国,至死方休。
秋风又起,榕叶纷飞。我站在洞庭湖边,遥望东南,仿佛还能听见,一百四十一年前那盏孤灯下,一个老人最后的叹息。那叹息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今日的闽江上,化作一片奔腾不息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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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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