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困境中筑梦，于平凡中闪光

——李自由先生的人生轨迹与精神启示

□曾君华

夫人之叔李好由先生，退休后著《三眼桥李家记事》，四十又三则往事，皆系其与家人、故土的深情羁绊。外甥彭见明为书作序《春风不负迟暮》，一语中的：“好文章是有重量的。”这重量，源于亲身经历、织就的乡村家族史，源于质朴文字里鲜活的人事风趣，更源于拉家常间自然流淌的乡土语言机理。

好由先生自幼便对二兄李自由心怀敬慕，近日将书中《我和二哥的幼年岁月》刊于公众号，展卷读来，暖意浸心，慨然良久。岁月向来默然无言，却将最纯粹的手足深情妥帖收藏；笔墨纵然素朴无华，却承载着最厚重的家族记忆。先生以迟暮之年为笔，蘸取少年时光为墨，笔下无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唯有兄弟相伴的细碎日常——或是案前书画竞技的少年意气，或是困境中相携相扶的笃定身影，或是懵懂年岁里藏不住的彼此惦念。这些片段，皆在温润的笔触中缓缓铺展，如老茶回甘，愈品愈浓。

字里行间的那份钦佩与惦念，不似烈酒般浓烈灼人，却如清茶般绵长沁心，是血脉相连的天然温情，更是经岁月沉淀的赤子真诚。先生以亲身经历为家族立传，用简朴文字为岁月留痕，恰是对序言中“好文章重量”的最好呼应。透过这些文字，我们分明看见：平凡岁月里的手足情、故土念，从来都是世间最动人的篇章。那些幼年时光的点滴碎片，早已融入骨血，成为岁月馈赠的珍馐，历经风雨洗礼，愈发温润动人。而这份美好，借由先生的笔墨得以永恒，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寻见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份温暖与牵挂！

展读李好由先生的《我和二哥的幼年岁月》一文，字句如笔，缓缓铺展一幅兼具温度与深度的人生长卷。这不仅是对李自由先生青少年时光的深情回溯，更似一帧帧珍贵的“时光切片”，记录下中国特定历史时期里，一位知识分子在时代褶皱中向阳生长的动人历程。作为李自由先生的女婿，重读这些文字，恍若穿越时空雾霭，亲眼见证一位文化大家的少年模样——在困顿里执炬，于贫瘠中寻光，每一步成长都掷地有声。

文章最动人心魄处，莫过于对李自由先生早年求学艰辛的真实摹写。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平江，群山环抱的“穷山沟”里，能读完高小已是乡邻眼中的“稀罕事”，继续求学更是多数人不敢奢望的“白日梦”。可十二岁的李自由，却凭着一股超乎同龄人的执拗与渴望，将求知的种子埋进心田。每日往返学校的山路，晨曦未亮便启程，暮色深沉才归家，脚步丈量着崎岖；课余时光的每分每秒，或是借光读报，或是默背诗文，目光始终追随着知识。这份在困顿中不折的求知欲，早已悄然勾勒出他日后人生的精神底色。

尤为令人动容的，是“担塘泥事件”那处命运的转折。当成年劳力以体力压制半大孩子时，瘦弱的李自由望着肩头的重负，心中陡然叩问：“我就用这瘦弱的身躯卖一辈子苦力吗？！”这声自问，不是少年意气的怨怼，而是生命觉醒的惊雷。正是这一瞬的清醒，让他毅然斩断“认命”的念头，在心底烙下“我要读书”的坚定选择——这不仅是一条求学路的开端，更是一个灵魂对命运的勇敢突围。

好由先生的笔墨亦细腻捕捉到兄弟二人的艺术微光。安定公社抗旱时节，李自由挥毫书写巨幅标语的场景，读来如在眼前：“车尽汩江水，翻过坳头山，抗旱夺高产，人定能胜天。”二十个箩筐般大小的字，笔力遒劲，气势撼人。墨色晕染间，不仅是少年扎实的书法功底，更藏着他对生活的热忱、对未来的笃定，恰似一颗文化的火种，在艰苦岁月里悄然燎原。

文中描摹的兄弟间的艺术切磋，更显温情与力量。兄长醉心古文书法，“我”偏爱丹青绘事，彼此较量却不相轻，相互启发更添动力。这份良性的家庭文化氛围，如春雨润田般，为李自由的艺术成长筑牢了根基。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即便在“三年困难时期”，腹中饥肠辘辘，他们仍未放下手中的笔——用刻钢板换一碗夜宵面的细节，读来酸涩却满是敬意。那钢板上的一笔一画，刻下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困境中不肯熄灭的精神火种，生动复刻了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生存姿态。

这篇文章的价值，更在于它以个体命运为镜，映照出时代的变迁。从杜子庙完小的启蒙，到安定农业中学的求索，再到“大学架子、中学老师、小学设备”的东方红大学，最后被保送至湖南农学院——李自由的求学轨迹，如一条蜿蜒的河流，既映照着个人的挣扎与奋进，也折射出中国教育在特殊历史时期的起伏与探索。而“操心过度，水土不合”导致的休学，更似一枚细针，轻轻刺破“金榜题名”的光环，露出农村学子融入城市学府的不易。那份在异乡的孤独、学业的重压，都化作他坚韧性格的“磨刀石”，让他在日后的人生风雨中更显从容。

好由先生的文字，素来朴素如田埂上的泥土，却饱含着浸骨的深情。二哥冒死蹚过洪水的惊险、兄弟俩在公社刻钢板的深夜、灯下共研诗文的静谧……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生活的肌理，真实得仿佛能触摸到当时的温度。这份家族记忆的留存，远不只是具史料的价值，更似一条文化的纽带，将先辈的精神与后辈的心灵紧紧相连，让家风在笔墨间代代相传。

文末提及自由先生休学后，父母“即刻求医”的焦急，以及后来在安定完小代课的经历，看似平淡的叙述，却为我们勾勒出文化大家成长的完整脉络——正是那份来自家庭的温暖支撑，那份在讲台上传道授业的初心，让他在人生的低谷中不曾迷失，最终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文化舞台。

今日重读此文，最令人感怀的，仍是李自由先生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对知识与艺术的纯粹热爱——如在荒漠中浇灌出绿洲，在寒冬里培育出春天。这份“于困顿中开花”的精神品格，在当下物质丰裕却时有精神迷茫的时代，更显珍贵与警醒：真正的富足，从不在外物的堆积，而在内心的丰盈；真正的强大，从不在顺境的坦途，而在逆境的坚守。

从平江山村的少年，到岳阳市文联主席，李自由先生的人生轨迹，完美诠释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古训。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文化品格，从不是温室里的精致盆栽，而是在乡野沃土里扎根、在风雨洗礼中生长的参天大树；最耀眼的人生价值，也从不是惊世骇俗的壮举，而是在平凡日子里日复一日的坚持与热爱。

作为后辈，我们当珍视这份沉甸甸的家族记忆，更当传承这份“于困境中筑梦，于平凡中追光”的精神。李自由先生的一生，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荣光，更是一束穿越时代的精神火炬——它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也提醒着每一个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平凡的生命亦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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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