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兴阳
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直到去年岁末的一个傍晚,妻子不慎摔倒,瘫在地上已站不起来。我和儿子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上车,一路心急火燎,就近赶往这所汨罗市中医医院。诊断书递到眼前时,上面的字迹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心上:左股骨颈骨折,需行全髋关节置换手术。
消息如一阵急雨,瞬间打乱了家里的平静。亲戚们的电话接连不断,焦灼的语气里裹着深深的担忧:“小医院哪比得上省城?这么大的手术,怎么能放心?”一句句劝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慌乱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位老领导的身影。我连忙拨通电话,那端传来他沉稳平和的声音:“我九十三岁的岳母,前几个月摔的也是这个位置,就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手术。现在老人家已经能自己走动了,恢复得很好。”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大医院有普通的医生,小医院也有顶尖的好手。治病救人,关键看人。”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我翻腾不安的心底。
当晚,我们住进了该院骨二科的病房。这是一座静谧的老院子,几棵青樟枝繁叶茂,冬日的暖阳斜斜穿过枝叶缝隙,在水泥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中草药香,清冽中透着一丝甘醇,莫名让一颗焦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病房干净敞亮,窗户朝南,阳光恰好淌到床榻边沿,给素白的床单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第二天,年轻的主管医师欧灿便为妻子安排了全面检查。第三天,骨伤科主任彭滋召集专家会诊,敲定了最终的治疗方案。彭主任说话轻言细语,不紧不慢,把手术的每一处细节、可能存在的风险、术后康复的每一个步骤,都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遇到我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几笔勾勒出简易的骨骼示意图。他的眼神沉稳笃定,那份从容像一汪温润的清泉,慢慢浸润了我心头的焦土。
手术安排在第四天上午。那天清晨,护士们来得格外早,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晨光。妻子被推进手术室时,回头望了我一眼,眼里藏着一丝怯意。我用力朝她点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个无声的鼓励。手术室的门轻轻合上,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被隔成了两半。
等待的时光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沉重的心跳上。墙上的时钟仿佛也放慢了脚步,每一秒都拖着冗长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彭主任走出来,手术帽下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唯有那双眼睛,先漾起了笑意。“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清晰,“放心吧。”短短一句话,让我悬着的心,终于踏回了实地。
术后的日子,这座小院的轮廓,在晨昏交替中愈发清晰和温润。
护士们走路总是轻手轻脚,说话也柔声细语,可只要铃声一响,她们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床边。夜里妻子疼得辗转难眠,值班护士闻声便至,轻轻查看伤口,细心调整躺卧的姿势,温言软语的安慰,像哄自家孩子般耐心。每天清早,她们准时来帮妻子翻身、擦洗,手把手指导康复训练的动作,指尖的力道又稳又轻,恰到好处。
当值医生每日早晚两次查房,雷打不动。他们俯身察看伤口愈合的情况,手指轻触妻子的脚踝询问知觉,再根据恢复进度,细细调整第二天的康复计划。我们的问题又多又琐碎,他们却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总是耐心解答,直到我们彻底放下心来。
在这里,我听过不少温暖的故事。戴万平医生曾收下一位杨奶奶硬塞的红包——老人总觉着不送红包,医生就不会尽心。他怕直接拒绝反倒让老人忧心,只好暂时收下。待手术顺利结束,他转身便去收费处,将这笔钱全数充进了老人的住院账户。老人后来知晓实情,拉着他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一位病友,说起一桩惊心动魄的旧事。几年前,市二中的常仲宜副校长在防汛巡堤的夜晚被车撞出十几米远,头骨骨折,颅内大出血,生命垂危。当时众人意见不一,大多主张立刻转往省城大医院。危急关头,该院外科主任邵卫国却斩钉截铁:“时间就是生命,立即开颅!”他连夜主刀,凭着精湛的医术和过人的胆识,硬是把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后来湘雅医院的专家前来会诊,也连连称赞手术做得及时、漂亮。不到一个月,患者竟奇迹般地康复了。
“在这里啊,心是安的。”邻床的老人说着,眼里泛起踏实的光亮。
这些听来的故事,和看在眼里的点点滴滴,让这座小院在我心里生了根,有了血肉的温度,有了沉甸甸的厚度。
妻子的康复进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在住院二十天时间内,从卧床不起,到能慢慢坐起身,再到扶着助行器颤巍巍地站起、挪步……每一个微小的跨越里,都浸着医护人员不动声色的托举。有一次,欧医生来查房,除了检查伤处,还细细询问了饮食和睡眠,接着便谈起了中医调理的思路。他推荐了两样温和的食疗方,说能健脾养胃,助力恢复;又教了几个简单的穴位,嘱咐我们平时多按揉,活络气血。“身体是自己的,要学着跟它好好打交道。”他说得朴实无华,妻子却听得格外入神,眼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一个午后,我在走廊遇见院党总支书记杨智巡查病房。谈起这些日子的见闻,他沉默了片刻,说起自己父亲早些年在外地求医的曲折经历。“正因为知道看病的不易,才更明白‘善待’两个字的分量。”他说,医院每年送医生出去进修学习,建立各种考核与激励机制,无非是想把“为病人着想”这句最朴素的话,深深种进每个医护人员的心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患者进得来,留得住,治得好。”
我忽然懂了。那些深夜里轻轻的脚步声,那些不厌其烦的解,那些将心比心的体谅,从来都不是偶然。是有人把这份医者仁心,织进了医院的每一寸经纬,化成了空气般自然的日常。
偶尔听护士们闲聊,才知道小院的善意早已越过了院墙:家庭医生团队背着诊疗设备,行走在乡间的阡陌上,为卧病在床的老人上门诊治;浓郁的中药香气飘进了小学课堂,孩子们学着辨认枸杞、黄芪,用稚嫩的手指按压合谷穴……这份关怀,从未止步于院门之内。
这些散落的微光,像涓涓溪流汇入心田,在那里垒起了一座无字的丰碑。
如今,妻子在家已经能扶着助行器,稳稳妥妥地行走了,并能适当做点家务,生活也开始自理了。她脸上重新绽开的笑容,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那些当初极力劝我们转院的亲友再来探望,见了这般情景,都忍不住叹道:“真是没想到……”
窗外的青樟,经冬犹绿。风吹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贴着耳畔的温柔絮语。我常常在想,这座小院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光芒四射的勋章。它有的,是生死关头敢担风险的勇气,是深夜里无数次俯身查看的身影,是暂时收下又悄悄返还的红包,是翻山越岭送到乡亲床前的听诊器,是把一味草药、一个穴位,温柔地种进孩子童年掌心的耐心。
大爱或许从来不在高处。它就在这一方小院里,在每一次毫不犹豫的承担里,在每一句将心比心的叮嘱里,在那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寻常守护里。风吹过院落,带走了匆匆光阴,却把一种由信念生发的、朴素而坚韧的力量,深深嵌进了时光的脉络里——静默如大地,绵长如河流。
(作者系汨罗市退休干部,先后多次在各类报刊平台发表文章,有作品曾获国家教委一等奖、湖南省委宣传部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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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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