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年的记忆

文/欧阳德林

小孩盼过年，大人盼栽田。

儿时的年，简单得只剩下纯粹的欢喜。一进腊八，年的味道便渐渐浓了。冲糍粑的石臼“咚咚”作响，糯米的香气裹着团圆的暖意，先在村子里散开来。我们这些孩子，能用子弹头、旧针头，配上铁丝和长钉，造出一把把神气的洋火铳。腊月里，排着长队去打炮米，那清脆的炸响，是腊月里最动听的号角。父亲给的几张五分钱火炮，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就攥住了一整个童年的快乐。

盼的是一碗久违的肉香，是几挂小小的鞭炮，是藏在口袋里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那时的快乐朴素又滚烫，大人们放下琐事，不再严厉呵斥，天地间只剩下我们尽情奔跑、肆意欢笑的身影。那份无忧无虑，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为历久弥新的童年印记。

长大后才慢慢懂得，年不只是孩童的嬉闹，更是家族的根脉，是刻在姓氏里的传承。欧阳一族，源远流长，散居四方，过年习俗虽有差异，那份慎终追远、阖家团圆的心，却始终如一。

我们家乡的年，是从“请祖先”开始的。腊月廿八到大年三十下午，提着鞭炮，带上香烛与热气腾腾的肉食，进山到祖坟前祭祀。恭敬地请祖先“回家过年”，烟火缭绕中，祖辈的音容仿佛在眼前浮现。这朴素的仪式里，藏着最虔诚的念想，也藏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敬畏与温情。

过年最庄重的仪式，是大年三十上午的祭祖。族人齐聚堂屋，跪于家神之前。神龛上，五代祖宗的牌位肃穆而立；供桌间，猪头、茶酒、香烛整齐摆放。鸣炮行礼，敬奉先祖。烟火袅袅中，满是对先人的追念与敬畏。一跪一拜，皆是深情；一香一烛，延续着血脉，传承着家风。

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两餐年饭，天还没亮，村子便已灯火通明。母亲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早早在灶台前忙碌，将热气腾腾的年饭端上桌，再轻手轻脚地叫醒我们。吃饭前，先在大门前的阶基上摆开一张方桌，呈上一碗肥而不腻的大肉，一条完整的鲜鱼，再斟满饭、茶、酒。点燃蜡烛和三柱香，爆竹声骤然响起，火光映着堂屋的红春联，也映着一家人虔诚的脸庞。这是敬天祭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更祈求阖家平安、健康美满。

除夕之夜，围炉守岁是必不可少的仪式。我们围坐在炭火旁，听长辈讲家族的过往，看窗外烟火在夜空绽放。此时，母亲总会端上几道喷香的下酒菜，卤味醇厚、小炒鲜辣，邀房头邻里围坐一堂。推杯换盏间，家长里短、新年期盼交织在一起，灯火映着一张张笑脸，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底。直到零点的钟声敲响，我们才把对新年的希望，藏进每一句真诚的“新年好”里。

村里杀年猪，是腊月里最热闹的事。屠夫的刀起刀落间，猪血新鲜滚烫，主人家支起大锅，慢火熬煮猪血心肺汤。汤沸翻滚，香气飘满整条村落，主人家便盛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挨家挨户送给邻里。一碗热汤，是乡间最朴实的心意，也是最暖的人情味，喝下去的是鲜香，暖起来的是邻里间的情谊。

年的温暖，更在烟火灶台间。切肉、做圆子、酿豆腐，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家人的用心。圆子象征团圆，豆腐寓意纳福，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四世同堂的欢声笑语便在屋内回荡。穿新衣、贴春联、挂福字，满屋的红色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喜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味道。一桌年夜饭，是舌尖上的团圆，也是心头最丰盛的期盼；围炉守岁，灯火不熄，我们把平安煮进茶里，把希望寄往来年。

除夕之夜，小孩子们提着灯笼，挨家挨户“送恭喜”。灯笼的微光在巷子里晃动，稚嫩的“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声声响起。若是能领到一块喷香的胡椒饼，便是当晚最大的欢喜。茴皮、炮米、胡椒饼，不仅塞满了口袋，更装满了邻里间的亲切与温暖。

正月初二的板龙巡游，是独属于欧阳家族的浪漫。数十位族人托举着长龙游走腾跃，龙身彩绘鲜艳，鳞爪栩栩如生。锣鼓喧天中，巨龙时而昂首盘旋，时而蜿蜒穿梭，引得村民阵阵喝彩。这既是新年祈福，祈求家族兴旺、国泰民安，也是家族凝聚力最生动的展现。醒狮拜年，族亲相聚，一声问候，道尽同根同源的牵挂，也让欧阳家族的根脉在欢声笑语中愈发紧密。

原来，年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模样。

**它是儿时口袋里火炮的硝烟味与胡椒饼的甜香，是祭祖时香烟缭绕中的虔诚一拜，是灶台前四世同堂的融融暖意，更是刻在姓氏里、生生不息的根脉传承。**儿时盼年，盼的是一时欢喜；成年念年，念的是一世安稳，一族情深。那些关于年的记忆，那些刻在欧阳姓氏里的习俗，早已化作无声的春雨，滋养着烟火日常，在岁岁年年的轮回里，让家族的根脉扎得更深、走得更远。

作者简介

欧阳德林，1955年生于汨罗市屈子祠镇，曾任汨罗市人社局副局长，汨罗市骚坛诗联学会常务理事等职。自幼受故乡先贤文化滋养，醉心文学，涉猎诗词歌赋、散文随笔，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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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