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国东
“訇轰!”“轰隆隆!”春雷奏响万物惊。春风款步而来,轻俏俏地梳理着山山水水,旮旮旯旯;春雨凑热闹来了,淅淅沥沥,浸润着,悠哉着。
深春时节,电闪雷鸣,雷声更响,春雨更猛,泼泼洒洒。花花草草,可看的,能吃的,都攒劲儿地长呀,晒形呀,摆酷呀。这一切,忙碌得跟风火轮似的。
邻居腊姐兴奋不已:“大雨一停,可就有好东西捡啰!曹老师,你去啵?”
她的兴奋溢于言表,让她如此激动的是一道美味“野食”——雨菌子。
雨菌子者,地木耳也。当然,还有地皮菜、地瓜皮等别称, 或许是它的字,它的号吧,好像多与“地”纠缠不清,土里土气。但我的家乡都管它叫“雨菌子”,这个叫法富于想象,因雨而生,它是雨的化身,雨的精灵,是我喜欢的称谓;它为食而生,尽管黑不溜秋,生命短暂若昙花一现,却是味觉的小确幸。
腊姐盛约,自然,我是没有工夫的,脑海中却油然而生小时候捡雨菌子的情景来。
春雨绵绵,时断时续,有时甚至是倾盆大雨,天上落雨地下流,雨水丰沛。有时春雷滚滚,有点吓人,却让万物苏醒,万物抬头。雨菌子又名雷公菌,春雨一滋润,春雷一惊炸,它就悄然而生。山间小径、潮湿草地、河岸、 田埂旁、桥头;苔藓旁,甚至石缝中都能快速生长,身影翩翩。
雨过天晴,太阳灿然,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春天的气息。我们三兄四姊,或呼朋引伴,约上邻居小伙伴,手携小竹篮或小木桶,赤着脚丫去捡雨菌子。那时的玩搭子,一声吆喝便成了。田野阡陌纵横,其间的池塘便似点缀的星星,塘堤上遍布着雨菌子。但我们不太爱去塘边捡拾,怕这儿那儿一坨又一坨的牛粪,更怕蚂蟥混进雨菌子里。
山冲里有一口池塘,名曰羊屎塘。其实,与羊屎根本不搭边,我们那儿以前不养羊,不管山羊还是绵羊,哪来的羊屎!这名字有土味,来历令人费解。羊屎塘类似于水库,水面宽阔,堤坝高筑,水流哗哗,灌溉着几十上百亩良田。
羊屎塘的堤坝上便漫生着雨菌子,让我们欢喜得不行。临出门,大人们总要千叮咛万嘱咐,泥烂路滑,小心摔跤啦;塘坝里水大,不要耍水啦!往往,不待大人们“啰嗦”完,我们早已嬉笑着跑远了。
到了塘堤上,有人翘着小屁股,俯身就拾;有人半蹲着,选珍珠似的,小手轻捡轻放,生怕弄疼了雨菌子似的。不更事的弟妹,常常跟屁虫似的,流着鼻涕,吵着嚷着要跟来,兴奋地念叨着,捡雨菌子去,捡雨菌子去。这时可好,这些只顾玩乐子的弟妹们,在塘堤上拍着小手,高呼着自创的口号疯跑,惹得哥姐们瞪眼叱责:“把雨菌子都踩烂啦!”弟妹们往往吐吐舌头,做做鬼脸,一哄而散;气大的哥姐拔腿去追,一不小心踩着了苔藓,摔得四仰八叉,没有硌着石头,一个鲤鱼打挺,单手一撑便起来,气呼呼地又去捡雨菌子,唯恐别人抢先了似的。
不用担心呵,塘堤上、堤坡上,黑乌乌的,一长溜一长溜,雨菌子丛生,仿若散落草丛的小精灵。不过呢,雨菌子怕光,太阳抚摸太久,它便干涸、消退了,真是怕羞的小可爱。
春光好,羊屎塘卧在山冲,其时,阒然无声,我们的到来便热闹欢快起来。白云悠闲地散着步,鸟儿穿梭啁啾,三两只蝴蝶在野花间翩然翻飞,有时会有蜻蜓轻吟着单曲在野草间蹁跹。
流水倾泻而下,塘坝下自然形成一个小积水潭,鲫鱼、麻嫩等各色野鱼儿常常逆流冲刺,我们叫作“斗水鱼”,徒手可捉。一按,一捧,直弄得水花四溅,鱼儿翘头摆尾,似乎瞪着小眼儿,咋让你抓住了呢?我们不管不顾,顺手扯一根青草或细藤,穿过鱼嘴,常常捡了满篮的雨菌子,还能捉到一串或几串鱼儿。有荤有素,美食自得,快乐奔腾。
塘坝下有条狭长的水圳,水流潺潺。沿着水圳地边长满一排齐整的斑竹,融融冶治黄的迎春花斜枝旁逸,匍匐在竹枝上,枝条上点点鹅黄灿若繁星,把水坝点缀得春意盎然。水圳边也有雨菌子,但我们无暇顾及,男孩子掰一片竹叶做成口笛,嘘嘘嘘,呜呜呜地吹着,清脆嘹亮的哨音划过天际;女孩子轻轻掐一朵迎春花或颜色艳丽的野花儿,别在发际间,笑得灿烂,更显俏姿妩媚。
尽管边捡边玩,更多时候还要溜神,把父母的叮咛抛向了九霄云外,滑下陡坡,选几块薄石片兴奋地打水漂。看着薄石片在水面上跳跃,腾挪,口中不闲,一、二、三、四……数着,争执着,手舞足蹈着。但是,半过上午时间,我们的小竹篮或小水桶会沉甸甸的,满载而归。
巧手难为无米之炊。母亲的劳作惯了的粗糙的手,却能把这些乡野馈赠弄得美味无比。雨菌子捡回来后,轻轻倾倒在筲箕里,得睁大眼睛仔细地翻选,拣去混进来的杂草、小木棍儿,细砂粒,更怕混进令人恶心的干狗屎粒,得细细剔除。
雨菌子薄如轻纱,柔曼润湿,手要轻柔如春。雨菌子择选过后,母亲端上筲箕到门前的小河淘洗。筲箕连同雨菌子全部浸在水中,草屑儿便漂浮起来顺流而去。再用手轻轻翻抄,不能揉搓的,细沙也漏网了。洗过的雨菌子,水灵灵的,泛着亮,宛若翡翠。
雨菌子源于大自然,虽与小径、田头亲密,似有土腥味,但它自带草木和泥土的清香,特别鲜嫩。雨菌子清炒即可,水分多多,得快炒快翻,动作力度又不能过大。三五分钟后,撒点葱花起锅,黑绿交错,香味弥漫。母亲不慌不忙,把我们捉来的野鲫鱼炖了,奶白奶白的鲫鱼汤香甜可口,直直地让人垂涎三尺。
在我的记忆里,雨菌子、鲫鱼被我们这些小馋猫一扫而光,连汤汁也如风卷残云,碗底朝天。末了,还要咂咂嘴,盼望着下一餐,实实在在地回味无穷,似是胜过任何珍馐美馔、琼浆玉露哪。
雨菌子也可以炒蛋,还可以汆肉丝汤,我们小时候没这么多讲究,做法不说也罢。
雨菌子伴雨而生,雨水愈足,它愈加生机勃发,愈加胖嘟嘟。它仿佛为食而生,入口清爽,软软滑滑,味道鲜美。据说,它富含氨基酸、蛋白质和维生素,营养丰富,具有不赖的抗癌作用呢。
春雨贵如油。一场春雨一道令,一场春雨孕生命。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口福不浅的日子迈步而来。
当然,错过春天的雨菌子也不必遗憾,夏天也会有的。只是夏天的雨菌子没有这般饱满,因了温度高,光线强,它更易消退隐身。看来,可遇不可求,什么都要抢先抢机会呀。
“曹老师,来,抓一大碗去吃,你又没空去捡!”腊姐热情地招呼,今儿个她刚从八中校园捡了一大盆雨菌子回来,正在拣选。
腊姐是个勤快人。藜蒿疯长,她便去打藜蒿;茶叶冒芽儿,她便去采茶;哪儿有雨菌子了,她便循踪觅迹,去捡雨菌子,不论远近。除了自家尝鲜,更多的拿到菜市场卖了,供不应求呢。人家也尝鲜,她又挣了钱。 好门路!
她勤勤恳恳,待人如春,她家的日子便甜甜蜜蜜,有滋有味。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教师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协会员。大半辈子当中小学教师,从事教育工作。乐耕于讲坛、书本。岳阳市采风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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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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