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人李阳波的非遗传承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刘兴阳
汨罗江畔的长乐古镇,千年麻石老街被岁月磨得锃亮。一台台高故事从古演绎至今,一缕缕甜酒香随风飘越千年。
镇上有个老头儿,名叫李阳波,年近八十,走路带风,说话亮堂。街坊邻里都敬他一声“李会长”“李老总”,可平日里喊得最亲的,还是那句“阳波叔”。乡亲们都说,阳波叔这一辈子就扑在两桩事上——把老祖宗留下的长乐故事和长乐甜酒,传下去,传出去。
苦水里泡大的故事苗子
1947年,李阳波出生在长乐下市街“公和益”老铺子里。打小,他就听着锣鼓响,闻着甜酒香。
长乐抬阁故事会,是这古镇的魂。这一民俗源自隋唐元宵灯会,明清形成上下两街比拼的传统,集惊、奇、险、巧于一体。2011年,它晋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李阳波四岁就被抱上故事台,与哥哥一同装扮梁山伯与祝英台。六岁学踩高跷,小腿绑得发颤,摔倒了爬起来,咬着牙继续练。十岁便能踩两米多高,再不用人扶。成年后,他踩着四米的高跷,弯腰、后仰等高难动作挥洒自如,如在空中翩翩起舞。
他还跟着叔父学打鼓器乐,“得胜令”“长鼓溜子”等套路烂熟于心。再大些,又跟老艺人学扎故事、画脸谱——扎故事要把孩童凌空托起,画脸谱要让人一眼辨出忠奸善恶。从一个小跟班,他慢慢磨成了故事会的“行家”。
可那个年代,日子苦。1958年吃公共食堂,他读小学五年级,每餐定量二两米。母亲罗淑兰是劳力,每餐四两,见儿子饿得眼睛发绿,便把自己的钵子饭换给他。李阳波后来一提起,眼泪就往下掉。
十五岁辍学,去水利和隧道工地干活。三班倒,下了夜班,白天别人睡觉,他就上山砍柴,挑着百把斤走几十里回家,放下担子又赶回工地。父母心疼,他笑笑:“没事,年轻,扛得住。”
无论多苦多忙,故事会的种子已经扎了根。逢年过节,他又一头扎进活动中。

一边养家,一边守艺
二十多岁,父亲走了。六口之家挤在一间破屋里,生活的重担压下来,李阳波拜师学砌匠。出师后,长乐街上大到建房打井,小到维修打灶,都来请他。改革开放之初,他成了镇上的“万元户”。
八十年代中期,他在公路边建起长乐第一栋三间两层的门店,放下砌刀,雇请鞋匠办起“日新皮鞋厂”。自己跟着学,没过多久,划、制、缝、钳,每道工序样样拿手,生意越做越红火。
那些年,他再忙也没丢下故事会。1987年,下市街群众推举他当副会长。腊月正是皮鞋厂的旺季,为了来年元宵“比故事”,他毅然决定提前半个月放年假,带着骨干们扎了进去。正月里两街同台竞技,比知识、比智慧、比技艺、比趣味、比阵容。他策划的故事比往年多了新花样,一亮相,台下一片叫好声。
当年,央视记者慕名前来拍摄纪录片《古镇狂欢》,镜头里,李阳波指导和参与故事制作、走在队伍最前头吹着口哨,精神矍铄、神采飞扬。
八十年代末,社会上流传“共产党员不能任私营业主”。他思虑再三,违心地把厂子转让给侄子,自己应聘担任长乐地区个协主任,后转正当了工商干部。
有人替他惋惜:“李主任,你怎么放着大钱不赚?”他淡然一笑:“钱是赚不完的,人总要有点别的追求。”
2006年冬,下市街故事会百多位代表投票,李阳波当选为第十八代传承人——过去称“首事”,现在称“会长”。乡亲们登门道喜,他既高兴又犯愁。
愁啥?离过年不远了,会馆是一座破烂不堪的土砖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行头发霉,锣鼓生锈。
他咬咬牙,带头捐款,筹资五十多万元,短时间内建起一栋五间三层的下市街故事会大楼。那些日子,他白天泡在工地,深夜操心睡不着。老伴劝他别太累,他说:“自己吃点苦没事,只要把故事会的事做好了,就无愧于大家。”
楼建起来了,行头道具也添置了。但故事会要活起来,还得有人教、有人演、有人传。李阳波三顾茅庐,请老艺人当师傅,举办高跷、化妆、服饰、道具等培训班。学踩高跷的孩子,小腿绑得紧紧的,走路抖得像筛糠,跌倒了再练,终于能大步流星、独往独行。化妆是极重要的技艺——生旦净丑,全在脸谱上。服饰道具、台彩扎制更是核心技术,人物着装、头盔兵器皆有讲究。抬阁故事结合力学原理,让小演员凌空而立,观众一看便拍手叫绝。策划、制作、化妆、高跷、组织、巡演,每项他都通透于心,运用自如。
2011年,李阳波连选连任,又萌发新思路。他设想将地上巡游的故事搬上舞台。这个创意得到乡亲们支持。他策划制作五条彩龙、两只凤凰、十副高跷、两台故事融为一体的《龙凤呈祥》,筹资40多万元,聘请中南大学龙狮协会黄益苏教授任技术指导、湖南理工音乐学院陈红教授配乐。训练场上生机勃勃,龙飞凤舞。十个小丑踩着高跷耍火龙,金童玉女与鹊桥相会的故事交织——十分钟的表演贯穿玩龙、舞凤、高跷、故事,将音乐、解说、表演熔于一炉,开创了抬阁故事登上舞台的先河。
《龙凤呈祥》连续三年登上汨罗江国际龙舟赛开幕式。北京端午文化节、江门华人嘉年华、国球大典……他带着队伍跑了五十多场大型活动。
2018年,文化和旅游部认定李阳波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长乐抬阁故事会)代表性传承人”,并将其肖像收入“风范名人肖像库”。
他早早把非遗带进了校园。2011年,他在汨罗市“文化遗产进校园”活动中进行非遗授课,向广大师生现场传授高跷技艺。2015年,他又走进长乐中学举办抬阁故事会专题讲座,让非遗真正走近学生。这些年,非遗进校园,培训小演员画脸谱、踩高跷,已成为他的工作日常。
时光如流水,两届会长任期将满,李阳波年过七旬。为培养接班人,他主动让贤。转眼六年过去,其间长乐创建旅游小镇,上市街故事会纳入景点建设,游客从回龙门当街直上,下市街故事会却逐渐被淡忘。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古稀之年的李阳波,又被推选为会长。他代表乡亲们争取镇政府支持,筹资一百二十多万元,将故事会大楼改造成古香古色的故事文化馆。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每天游客川流不息,这里成了长乐一道亮丽的风景。
有人问他:“都快八十了,还折腾啥?”他眼睛一瞪:“折腾?这叫传承!老艺人年事已高,年轻人又觉得学艺辛苦、出路窄。我不带头谁带头?这故事要是断在我手里,死了也没脸见祖宗!”

转身,又酿出一坛“中华老字号”
退休了,该享清福了吧?李阳波不。他做起了“甜酒梦”。
长乐甜酒传承千年,可过去都是家庭作坊,没证没照,进不了超市,走不出长乐。他深知:甜酒酿造技艺和抬阁故事一样,都是老祖宗留下的非遗。守住了故事,还得守住甜酒。
他邀几位好友商量,成立长乐甜酒协会,组织五十多户匠人,一拍即合。2011年,他牵头成立长乐第一家甜酒企业——长乐甜酒产销专业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质量、统一销售,打破了家庭作坊的旧格局。
产业刚起步,仿冒就跟来了,外地人贴上“长乐甜酒”就卖。他是工商部门退休的,知道要护住这块招牌,必须申报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他争取上级支持,促成汨罗市政府成立专项领导小组,自己担任副组长,负责收集史料、对接检测、编写申报材料。上岳阳、下长沙、跑湘阴、赴北京,四易其稿,历时两年,终于获得国家质监总局授牌——长乐甜酒成为汨罗市第一个地理标志保护产品。虽然他自掏腰包三十多万元,心里却像喝了蜜糖一样甜。
2019年,长乐镇申报湖南省甜酒小镇。年逾古稀的李阳波二次创业,投资一千多万元,征了八亩多地,新上年产五千吨甜酒的建设工程。当年10月,一栋四层办公大楼、两栋三层的生产厂房拔地而起。公司竣工那天,长乐镇政府送来“老骥伏枥”的大牌匾,镇老年科协送了一副对联:“上下五千年,甘醴滋身能益寿;纵横九万里,回龙靖海亦扬波。”他站在新厂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2021年,长乐镇建起甜酒产业园,五家规模企业入驻,带动全镇三百多户作坊、八千多人就业。如今,全镇甜酒年产值突破八亿元,成为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
规模上来了,品质也得跟上。李阳波秉持“守正为根、创新为魂”的理念,坚守古法酿造核心精髓,同时大胆融入现代科技。他请来专家教授,成立长乐甜酒研究院,通过高温灭菌和冷冻干燥技术,攻克了甜酒保质期短的难题。易拉罐甜酒、冻干方便甜酒相继问世,保质期延长至一年,煮着喝、直接喝、泡着喝,花样越来越多。他提出产业现代化发展理念:坚持思想与时俱进、技艺守正创新、设备提质升级、销路全域拓展。
2025年,长乐街甜酒公司被商务部等五部委授予“中华老字号”品牌,填补了国内同行业老字号空白。
一台故事,一坛甜酒,一腔桑梓情
李阳波这一辈子,账算不清楚。他修农贸市场、架平汨大桥、建故事会大楼、改建文化馆……先后筹资五百多万元,个人捐款达一百二十多万元。
他得过很多荣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全国惠农兴村先进个人、岳阳市最美创业人、岳阳市优秀专家、岳阳市政协委员、汨罗市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汨罗市人民政府三次为他记三等功。
元宵节前,他站在麻石街上,指挥踩高跷的小伙子们:“高点!再高点!怕什么,脚下踩实,我给你们稳住!”
锣鼓敲起来,高跷踩起来,故事抬起来。地故事灵动诙谐,地台故事布景雅致,高彩故事凌空惊险,高跷故事步步惊心——四大类别各展其长,把长乐古镇的正月闹得沸沸扬扬。
甜酒的香气,从老街巷子里飘出来,飘过汨罗江,飘向远方。
李阳波忽然一愣,往事涌上心头:四岁登台扮戏,少年砍柴赶路,建故事大楼的日夜,跑甜酒申报的奔波……
都过去了。可故事还在继续,甜酒还在酿。
一台故事,一坛甜酒,一腔桑梓情——这就是李阳波的一辈子。他把非遗的种子种进苦难的童年,用半生心血浇灌成大树,到了晚年,又让这棵树开出新的花。
这也是长乐古镇千年不散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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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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