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公里江声——行走华容长江岸线

2026-06-25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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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毛

车过华容塔市驿,江风入窗,潮气扑在我的脸上,像有人把一页旧书翻开。长江入湘的第一程,在东山镇铺开,32.7公里岸线,从塔市驿牵到洪山头,又把目光牵向江对岸的集成垸。老黎沿堤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半瓶茶。爷爷拉过纤,父亲守过堤,他从前打鱼,禁渔后成了护渔人。三代人的日子,都被这江水浸过。

塔市驿在风里很安静。麻石被水拍得发亮,老柳斜向江面,枝叶沙沙响。老黎说,老人们讲,这里从前有水驿,船一靠岸,街上灯火就亮了,米行、布店、茶馆挨着开,热闹时像“小汉口”。他的爷爷在这江上拉纤,肩上的老茧厚得像铜钱,号子一起,能把江风压住。我站在石阶上想那声音,脚下的石头冰凉,水痕一道压着一道,像岁月留下的指纹。

江边的新塔立着。旧塔早不在了,可船人远远看见塔影,便知道到了湘界,心里有了靠岸的底数。老黎指给我看旧街的方向,又弯腰拾起一小片被水磨圆的碎瓦:“这些东西,江边多。”我把碎瓦放回草丛,忽然觉得,所谓历史并不总在碑文里,有时就在鞋底一声轻响里。

“那边还有七星墩遗址。”老黎说,“五千年的古城,外圆内方,地下有壕沟和陶片。”七星墩遗址就在东山镇东旭村,我们没去,只隔着田埂远望—— 江风灌进来,带着湿气,像那些陶片还在呼吸。我看着低处的水光,想象他们筑城、挖壕、避水,也许同样在清晨听见风声。人和水相处,最早学会的不是征服,而是辨认水性。老黎见我出神,笑了笑:“走吧,早酒要凉了。”

塔市驿人的早酒,从天亮前开始。街口路灯还亮着,灶膛里火苗跳动,案板上各色卤菜,锅边起着热雾。豆腐丸子蒸出白汽,谷酒落杯,熟人挨着熟人坐下。有人迟到,被同桌起哄罚酒,也不恼,只笑着喝了。老黎给我夹了一个丸子:“酒不是为醉,是个由头。”我咬开热丸子,舌尖一烫,窗外江雾贴着水面往东去。那一刻,我好像也被这由头收进了酒杯里。

往东到洪山头,江面收了些,风也紧了。几座旧仓库卧在堤外。老黎说,从前这里船挨着船,煤、粮、布从码头进出,乡里人出门,也多从这里走。后来路通了,码头慢慢静下来,仓库锁了很多年。锁眼里积着灰,像一段热闹日子忽然停了笔。

在一块刻着1998”的水位碑前,老黎停住了。我伸手比了比刻线,心里一沉。那年他父亲快六十,和乡亲们一起上堤,麻袋、砂石、木桩,一样样往险处送。堤管站里有本旧值班簿,封皮卷边,蓝墨水写着:雨,加抛石;五更接警,全员上堤;子夜大风,浪打过堤面。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水退,堤安。

字迹很淡,分量却重。如今护坡上草色青青,村庄白墙红瓦,几头牛低头吃草。若不是这块碑,外乡人很难想象,安稳的堤面曾有过灯火通明、抗洪抢险的夜晚。老黎说,前些年这一带砂场多,风一吹满天灰;后来清砂场、复岸线,树栽起来了,堤也清爽了。香樟、银杏、桂花沿堤排开,孩子骑车从堤下经过,车铃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江水没有变小,人的手却学会收回来一些。

从洪山头摆渡过江,是集成垸。船只轻轻一晃,我下意识扶住舷边,江水在脚下拍出闷响。这里原是长江故道形成的水域和垸田,后来人退出来,江水、芦苇、鸟群又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老黎每周来巡护,记水位,看鸟群,也留意有没有偷捕。他的旧船不再装渔网,船舱里放着望远镜、救生绳和一本磨花的记录本。他指着苇荡说:“以前那边有村庄、有田。现在人让一步,鸟就多一步。”

故道水面开阔,几只水鸟贴水飞过,翅尖几乎擦到水皮。江豚也在这里安家。老黎说,运气好时能看见它们露背,黑色弧线在水面一闪,又沉下去,像江水自己笑了一下。岸上还有麋鹿,远远走在草洲间。江里有江豚,岸上有麋鹿,天上有鸟群,这些回来,并不是偶然。它们像江水给人的回信:少取一点,慢一点,万物就有喘息的地方。

落日里,芦苇发亮,货轮的汽笛从远处传来。老黎把空瓶拧紧,揣进口袋:“我爷爷那辈怕江,我父亲那辈守江,到我这辈,要护着江。”我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记在本子上。笔尖停住时,一阵风掀起纸页,仿佛江声也落在了纸上。

三十二点七公里,不算长。走完这一路,我听见旧时号子从石阶深处起落,听见抗洪夜雨仍压在水位碑上,也听见故道里新生的鸟鸣。长江入湘,水声未停;人在岸上,也终于学着把脚步放轻。

责编: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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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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