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艳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大满、细满!”清晨,八十九岁的奶奶急火火地唤我。
视频电话无人接通。我正急着带儿子去拔牙,便问她何事。奶奶语气焦急满心担忧:“你二牙一个人在田里割禾,细二牙又做事不熬。叫她们姐妹俩回来搭把手,割了只打就快一点噻。”她反复叮嘱我,“回电话就说是这个事,没别的。”
我轻声劝慰道:“细满家喂着大棚鸡,肯定脱不开身;若是闲着,电话早接了。心里想大满身子不好,要做手术都瞒着您呢。您放宽心,活儿总能干完的。”
挂了电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哪怕已是八十九岁的高龄,在她眼里,儿女仍是那个总让她放不下心的孩子。这次割禾,便是如此。

如今,村里土地流转,大片农田都包给了种田大户。只剩零星几块边角地,留给像二叔这样在家务工又闲不住的老把式。二叔家喂鸡鸭,舍不得买米,便自留了一小块田。偏他选的谷种与大户不同,收割机不愿为这一亩三分地特地拐进来。这便是现代农业的“尴尬”——成片才好作业,零散户落在进退之间。

三十五度的天,毒辣辣的太阳底下,我忽然想起童年那难熬的“双抢”。那时的苦,早已烙进骨头里。如今的孩子,吹着空调,日上三竿才肯出门,哪里尝过收稻子的滋味?
自打我外出谋生,便一心想跳出农门,摆脱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时代给了我们更多选择,却也养成了我走几步路就想歇一歇的娇气。

机器不来,就只能靠人工。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特意换了长裤套鞋,翻出袖套,骑着摩托往田里赶。五点的乡野,晨风微凉,这是我暑假里难得的早起。到了田边,却见二牙早已割倒了一大片稻子。他连连摆手:“莫搞莫搞,你搞不惯!”
但我已做好了准备,况且多年未动筋骨了。拿起镰刀,记忆便涌了上来:左手拢住稻秆,右手挥刀,“沙沙”作响。只是这禾不好割,撒播的稻秆东倒西歪,远不如插秧那般成行成列,费时又费力。
陆陆续续,三叔、弟媳、二婶都来了。大家一边忙一边念叨:“明年莫种这种谷了,太累人!”
这一小块地,竟忙到上午十点。还没完,太阳彻底露头,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昨天二叔用斗车把稻子运回家,再用老式“板桶”打谷。今天三叔开了三轮车,将板桶直接拖到田中央。他还喊来从没下过田的晚辈们抱禾把。孩子们穿着拖鞋短袖,干不到半小时,便溜去树荫下玩手机了。
回想当年“双抢”,全村老少齐上阵,至少忙半个月。如今这一亩多地,我们只挑凉爽的早晚出工,太阳一大就收队。断断续续,竟也花了三天工夫,才终于将稻子悉数归仓。
望着满场金黄,再看田里留下的禾苗杆子,我忽觉,弯腰割稻的日子或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但那埋在泥土深处的亲情与牵挂,却在这烈日下,愈发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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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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