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映水，亦照天光——张激小说《神州三部曲·彩虹里的歌声》的生态叙事

青瓷映水，亦照天光

——张激小说《神州三部曲·彩虹里的歌声》的生态叙事

文/徐亚平

高中美女同学张激突然写起小说来了，且是上古神话史诗。我心下暗想：这莫不是要抢她姐夫王跃文先生的饭碗？但转念又释然——姐夫哥的饭碗厚重如鼎，张激这厢却更像一只刚出窑的青瓷碗，釉色鲜亮，敲之有玉音。于是拣了端午闲适的下午，端一块西瓜，轻松打开豆瓣阅读——点开中华上古神话史诗《神州三部曲》第13章《彩虹里的歌声》，就读。一字一句，欢欢喜喜，像只偷到油的老鼠摇头摆尾，仿佛尾巴装了弹簧舞步。

那文字带着欢腾的生气，像夏日午后忽然闯进屋里的穿堂风，掀动书页，也掀动人心。她一笔记下当下，一笔望进远古；而我则从她的小说里，望见了吕梁山、太行山与汾水，听见风吹草低，也听见生命彼此叩问的回声——那正是我们护送大雁回西伯利亚时途经的地方。 “林外是一片开阔的山岭草地，一群又肥又壮的雪白羊儿安静地吃草，羊儿大腹便便的肚子垂在鲜美的酢浆草、紫菀、野豌豆、火绒草上。”这哪里是缥缈的神话？它分明是我们洞庭湖候鸟栖息地的写生，只是江豚换作了羊儿，苇荡换作了草甸，而那“大腹便便”的憨态，竟如出一辙。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贴住了这样的句子：“高原的风吹动天上大朵大朵的云，云影就像硕大的鸟翼从大地掠过，而这些鸟翼掠过草原上澄明的湖泊，湖泊就变得更加深沉静美。他们在这广袤高原的秋光云影中走了很多天，在森林、湖泊、草原、村庄里行走，每天在朝霞中出发，在夕晖中扎营，在星光下露宿。”这哪是远古的商旅？这分明是我和周自然穿行北极南极的身影。我站在电脑前，竟不自觉地扭动起来，步子带风，家人都以为我中了彩票，其实不过是刚嗑了一颗糖醋排骨，满口余香。

好了，收住这欢喜，说正题。

无疑，《彩虹里的歌声》是一则关于行走的神话。它以瑰丽的神话重述，构建了一个万物有灵的华夏上古世界。以华夏上古高原为纸，以商旅队伍的足迹为墨，绘制了一幅万物有灵的生存地图。巴蛇、蜈蚣、青牛、音声树，共同编织着生命的网络，商旅队伍穿行其间，既是过客，也是归人。这种叙事姿态，与我们洞庭湖护豚、北极护鸟的日常，竟构成了奇妙的互文——两者都在追问同一个笨拙而诚恳的问题：人，如何与他者好好相处？

小说最动人的，是它轻轻绕开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单行道。巴蛇追人，蜈蚣追巴蛇，食物链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生命本能的潮涨汐落。当蜈蚣吸食蛇脑时，子舆“寒毛倒立”。那惊惧不是对“恶”的道德审判，而是对生命神秘性的躬身敬畏。我们守护江豚时，同样要放下“人类保护者”的傲慢，去揣摩江豚的沉默与呼吸。商旅队员唱起《驺虞》驱散恐惧，歌声不是征服自然的号角，而是与万物对话的信鸽。真正的生态保护，始于倾听，终于倾听，中间全是笨功夫。

小说中的空间诗学尤值玩味。“华夏高原天高地阔”的壮美之下，藏着脆弱的针脚。音声树会消失，沃野的宝石树只剩“几棵”，散宜氏部落的麻田需小心侍弄。美丽与脆弱如双生花，恰似我们面对的生态现实：洞庭湖波光潋滟，江豚却命悬一线。虞舜在彩虹里唱歌，浑身沾满色彩，而彩虹外的世界“一片霓虹”——那是人间灯火，也是欲望的倒影。生态之美，从来不是外挂的风景，而是生命之间相互照亮的一瞬微光。

小说的人物群像则像一桌围炉而坐的宴席。熊奔领路，萨保贸易，虞舜弹琴，子舆吹笛，金棕熊跳跃，哀骀它静观——每个角色都有不可替代的“生态位”，却又像火锅里的各色食材，缺一味便少了魂魄。正如散宜氏的麻田需男女协作，青牛群奔突引来雷雨，万物在关系中生成意义。我们护豚、护鸟、护鹿，同样依赖渔民、志愿者、科学家的吵吵闹闹又同心协力——这“共在”不是什么高深理论，而是饭桌上添一副碗筷的朴素道理。

歌谣是小说的灵魂。从《驺虞》到《沃野之歌》，从《白鹿仙女》到《折柳》，歌谣不仅是记忆的容器，更是生命能量的接力棒。虞舜在彩虹中即兴而歌，与对岸女孩的歌声唱和，像山谷里两只云雀抛接音符。我们在寒风苦雨中记录鸟类的迁徙路线、江豚的呼吸频率，何尝不是在悦读大自然写下的另一种歌谣？只是那歌谣没有谱子，需用脚丈量，用眼记录，用心译读。

小说结尾充满启示：虞舜听到女孩的笑声，与“和龙在一起的梦”共鸣。这开放式结尾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任风自由来去。我志愿队从洞庭湖到北极、南极的万里跟踪守护，同样没有终点——每一次救助都是新的起笔，每一次观察都翻开新的问号。商旅队伍抵达唐都，但旅程还在继续；虞舜遇见对岸女孩，故事才刚刚萌芽。

在生态危机像天气预报般日日更新的当下，《彩虹里的歌声》提供了一种超越“拯救自然”套路的可能。它轻声告诉我们：真正的生态意识，不是人类居高临下的“保护”，而是意识到所有生命正一起织着一匹巨大的锦缎，你我不过是其中一根彩线。江豚志愿队式的行动者，正是这种宇宙意识的肉身实践——他们不是在“保护”他者，而是在与他者的相遇中，一次次重新发现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大地上。商旅队员穿越危险水域时唱响歌谣，我、马海明和周自然在沙漠之夜高唱《鸿雁》，这不是用声音驱赶黑暗，而是用共鸣确认彼此还在。这或许就是生态实践最深的诗意：在相互倾听中，让世界重新变得可以安居，像一只刚修好的旧木桶，盛满清水，映出天光。

而张激这碗青瓷，盛着的正是这样的清水。我且再去添一块西瓜，等她的下一章。

（豆瓣阅读链接：https://read.douban.com/ebook/725367162/）

责编：王相辉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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