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生
问百度得知,岳阳至利川的路途是500多公里,我是先乘大巴再转高铁,花了整个白天的时间才从岳阳到达利川。现在,我站在利川大水井古建筑群正门,看门口对这座拥有大小174个房间、24个天井、中西结合建筑风格、被誉为“土家故宫”的简单介绍文字,想象着300多年前,也是从岳阳(当时的巴陵)而来的李廷龙、李廷凤兄弟的行走(逃难或者说是避祸)路线:走长江到宜昌转旱路至此,或是走洞庭进沅水转旱路至此?以当时的交通条件,那得花多少时间?经历多少风险?闯过多少关隘?沐过多少风雨才能到此?当时的黄姓长者看到的这兄弟俩是个什么模样?这兄弟俩当时多大年纪?他们为何要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我久久不能跨进那座粉墙黑瓦,雕梁画栋,门扇洞开的大门。

据资料介绍,大水井古建筑群是清乾隆年间,当地李氏高祖李廷龙、李廷凤从岳阳来到当地,被当地富户黄氏老人收为义子,在老人的帮助下学习经商、读书、耕耘、采药等,不断积累财富、知识,并开始建造庄园,经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不断扩建,逐步形成的由李氏庄园、李氏宗祠、高仰台李盖五住宅组成,占地总面积20000余平方米,建筑总面积12000余平方米的建筑群。
突然,我觉得我可以走进这座大门了。一阵山风拂来,我仿佛看到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走在我的前面,一个扶杖老人慈祥地站在门内,老人扶起跪伏在地的少年,说了句:“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没有导游,简介介绍这里是黄氏老宅——大水井古建筑群的发源地。黄氏老宅始建于何年,资料上没有介绍,但我固执地认为,黄氏老宅应与中华文明同时落成。当黄姓老人(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弯腰扶起一双走投无路、饥寒交迫的少年时,我想像那时也一定有一股清凉的山风拂去了少年的一切迷茫。两条几近干涸的生命在悠久的文明轻拂下,渐渐地鲜活了起来。后来,李氏后人将这座老宅命名为:报恩堂。
李亮清庄园无疑是李氏后人在此兴建的第一个家居式建筑群,也是大水井古建筑群的主体建筑之一。“龙归井,凤栖山”是当地有关李廷龙、李廷凤兄弟的一个传说。李廷龙善经营、会计划,被黄氏老人收留后,不久便开始经营盐业,并很快就形成了规模。传说中的李廷凤勤耕耘,懂生产,他不仅开拓荒地播种庄稼,而且发明了豆干的制作,至今利川柏扬豆干仍是一个传统品牌。兄弟俩一内一外,不断积累知识和财富,至李廷龙的第五代孙李亮清,已成当地望族。李亮清手握祖上积累的万贯家财,看着不断扩大的家族队伍,凭着博学积累的知识,开始规划在原黄氏老宅的基础上扩建庄园。
清中叶,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已轰开了清帝国的闭关锁国,李亮清显然已经开始接受西方文明,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李亮清至少已经把生意做到了武汉。走进李亮清庄园,迎面的第一栋建筑竟然是西式柱廊拱券洋楼。我在这栋洋楼前默默站了一会,有些犹疑地又退出了大门。大门门楣上书“青莲美荫”,明显是意在借李白以张文脉,左右门联为“八龙绕井烟村门户腾贵气;百凤朝山草野文章存世家”。明显是意在尊祖重源。文字与建筑的相悖,是文化与时代的印迹,是否也是一个家族当时发展的走向?绕过洋楼,两侧及洋楼后部衔接的是典型的土家吊脚楼与传统的雕梁画栋建筑群。行走其间,我似乎从这中西结合的建筑群中感悟到了一个外来者,寄居于他乡,且将客乡当故乡的洒脱与无奈。我不知李氏后代是否回过岳阳寻亲,而我这个来自岳阳的同姓避暑者,却从这远来清风和满目青山中体会到了一种开拓者的胸襟与刚毅。资料告诉我,继李亮清庄园之后,利川李氏家族的最后一位族长李盖武,于1942年至1948年间又修建一座庄园,取名高仰台,可惜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时代部分建筑遭受毁坏,其遗址虽存,却也只能是往日黄花了。
李氏宗祠,是大水井古建筑群主要建筑之一,为宗法城堡式建筑。据传李廷龙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后,便想仿家乡在此建一宗祠,以示后人不忘来路,守住根脉,为立家之本。但他却因精力不足而未能破土。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李廷龙四子李祖盛承父志主持修建李氏宗祠。至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费时三年,终建成这占地8000余平方米,建筑面积3800余平方米,有房屋60余间的祠堂。祠堂中轴对称布局,三路三进,中轴线上主体建筑分别为前殿、拜殿、祖宗殿,左右两路为双廊式厢房。祠堂前部为条石纵联砌筑堡墙,左右后三方依山势起伏为石砌护墙,并设置护卫枪孔。祠内族规、家训木刻及楹联、瓷嵌图案等琳琅满目。整座建筑壁垒森严,固若金汤,俨然一座山中堡垒,鄂西皇城。

不难想象,一个外来家族,在这偏远深山,拥有硕大家产,他们的防范意识是何等的强烈。因此,李氏家族在构建这个建筑群时,就把防范外侵当成了重中之重,石墙堞垛,炮楼枪眼,防患于未然。1926年,川军将领贺国祥带千余人枪围攻李氏宗祠,族长李盖武带领150族人,凭坚固堡垒与之抗衡。川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后经人指点,久围不攻,断其水源,迫李盖武与之和谈。战后,李盖武亡羊补牢,花大价钱在城堡内深挖一口水井,并建以石壁石阶以利取水和防攻击。水井建成,李盖武亲笔写下“大水井”三字刻于城墙之上,并将这一建筑群命名为“大水井”。愚以为,这是一种隐让(隐去李氏家族的张扬),亦是一种耀武(再不怕人断了水源)。
三百多年过去,我想李廷龙、李廷凤的后人应该是回过岳阳寻根的。三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作为一个岳阳李氏的后人面对这群建筑,怎能不浮想联翩。
我来了,当年的你们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虽没有走过你们走过的路,是时代的车轮缩短了空间的距离,可我吹着你们吹过的风,是不是血脉不论时间的久远,空间的长短总会相拥?如果你们不走出岳阳的大山,这里怎么会出现李氏家族的延续与文化?路是你们走出来的,你们却在这里建起了另一座城堡。多厚的城墙啊,可城墙再厚,能阻住山风的进入吗?城墙终只是一堵墙,它能抵御外来的侵略,却也封闭了自己。而你们走出的那条路,却可以四通八达,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宗祠是能团结延续氏族文化,可李亮清庄园的洋楼,是不是你们想冲破单一文化而走向世界的启蒙呢?城墙终没有圈住李氏后人,他们正在先辈们走过路上寻找着更适合自己的路,这些路,有的可能还不能成为路,可李廷龙、李廷凤走过的路就是现成的吗?
我终于明白了,岳阳与利川相隔的其实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观念的更替。李氏家族在岳阳可以生存,在利川、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生存。只要路还在,世界终是广阔的,又何必筑城圈住自己呢?山虽险峻,水虽汹涌,路是永远不会断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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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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