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玉
从幕阜山回来有些天了,可那朵云还在眼前晃,那股沸沙泉还在涌。
那天,我们从平江县城出发,走武深高速,半小时便到了山脚。宝爸在车上考两个宝贝:“咱们老家岳阳为什么叫‘岳阳’?”两个小家伙瞪圆了眼睛,齐刷刷望向爷爷。爷爷清了清嗓子:“‘岳’就是天岳幕阜山的‘岳’,‘阳’在天岳幕阜山之南,所以叫岳阳。”
儿媳在抖音上抢了云端露营酒店。从山脚盘山而上,二十七公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一家老小六人,订了一间大木屋,又订了一个帐篷房。安顿好已是午饭时分。
吃饭午休后,孩子们去玩丛林探险,我和先生往一峰尖走。从露营酒店开车过去不到一公里,步行也成。到了一峰尖宾馆,拾级而上,便上了主峰山脊。
第一个看到的是补天台。站在台上往远处看,湘、鄂、赣三省的群山连绵铺展开来,地界分明清晰。可白云不管这些——它在三省之间穿来穿去,一会儿飘进湖南,一会儿溜到湖北,转眼又晃去江西。它就那么飘着,想往哪就往哪。三省地界于它,只是地图上的一道虚痕。我立在上边看了许久,想到世间万物本无界,边界皆是人为划定。正这般思考时,手机弹出文友新作。照例读、评、转。当要转到某文学群时停下了,想起该群主曾“婉拒”过。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纳闷:同是文字爱好者,同饮一江水,又何必划下无形的藩篱呢?眼前这朵云,分明在用最轻快的步子告诉我:风物自相融,笔墨本无界。
沿着山脊再走几十步,天空之镜便到了。海拔一千六百多米,凉风嗖嗖,单衣敌不住了,赶紧穿上外套。平台是反光镜面拼接的,人站上去,蓝天白云日影和人影融为一体,分不清虚实,像踩在天上。云朵就在身边,慢悠悠地晃荡,慢到能看清它边缘的弧度。我摊开双手,两手正好各托一朵白云。先生说别动,按了快门。那一刻,真觉得整个天空都是我的。

正欢喜着,山下的雾流像开了闸,一齐涌上来了。一峰尖转眼被白茫茫吞没了。胳膊上沁出细密的水珠,方才清清楚楚的远山村落、河流农田,只剩一片混沌。站在镜面上,脚下是映出雾的虚影,头顶才是雾的本身,整个一峰尖,雾流好像被什么推着跑。此时,还真有几分腾云驾雾的意思。
五点半,儿孙们才赶到,可那朵自在的流云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峰尖还笼罩在云雾里。正替他们惋惜,云层忽然撕开一道口子,太阳探出来,风力也猛了。没多久,雾被吹散了大半,又露出一片蓝得透亮的天,几朵又大又厚的白云缓缓地在踊动。孩子们在镜面上又跳又笑,我按下快门,记下了这一刻。

快七点了,赶快下山回营地吃饭。露营的游客三三两两地支起小桌,自热饭的热气混着烧烤的烟火。也许酒店餐饮太贵,不少游人自带“粮草”。山风一吹,给露营酒店增添了几分野趣。
夜晚的露营酒店完全被雾缠绕着,气温骤降,穿上外套,坐在帐篷外。抬头隐约看见星河,和营地的灯火融在一起,远处有鸟叫。可脑子里一峰尖上的那朵云,还在晃来晃去。
第二天下山,去看沸沙池。池子藏在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山谷,是汨罗江最高的源头。水从池底翻上来,推着白沙不停地涌,像开了锅的水。伸手探下去,刺骨的凉。舀一勺入口,清冽甘甜。拍了视频发至朋友圈,友人见视频打趣,疑心是人造喷泉,殊不知这是大地积蓄千万年的自然之力喷出来的。
先生来过天岳幕阜山好几回,每回都要装几桶沸沙泉带回去。他蹲在池边跟两个孙子说:“这股水,天旱天涝,冷天热天,日日夜夜往外涌,把一股清流托举出来,千百年来没断过流。它没有老龙沟瀑布的声势,它就那么安静地翻着白沙。”
我望着那汪泉,忽然又想起昨天那朵云。一个因无羁而自由,一个因积蓄而不竭。写作这事,想来也是这个道理。日子里的点点滴滴,若能像岩层蓄水那样沉下去、攒起来,总有那么一天,会自己往外溢,拦都拦不住。像那朵云一样,想去哪就去哪;像这池水一样,不声不响地涌,不紧不慢地流。
先生把两桶沸沙泉搬进后备箱,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便开车下山。我将漫越三省的行云和奔涌千年的沸沙泉收纳于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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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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