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追求真理一样追求真相——鲁迅文学奖得主陈启文的文学之路

2026-08-28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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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典波

8月28日晚,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灯光璀璨,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此举行。

恰逢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这一国家级文学盛典正式永久落户上海,在文学评论界看来,堪称一段文脉的“归乡”与“再出发”。

聚光灯映照之下,生于湖湘、扎根岭南的作家陈启文缓步走上领奖台。深耕报告文学创作二十余载的他,凭借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斩获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位列该奖项榜首。

台下掌声如潮,陈启文心中翻涌的却是一份忐忑:“我和我的这部作品,能否配得上鲁迅先生伟大的灵魂?”

这份对文学的虔敬之心,贯穿了他40余年的写作之路。

从《袁隆平的世界》到《穿越人间的象群》,从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河床到云南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这位作家一直以近乎执拗的姿态,做着同一件事:像追求真理一样追求真相。

追问,是创作的开始

2020年,云南野生亚洲象群“北上南归”,牵动世人的目光。短视频里,大象拧开水龙头喝水,憨态可掬;社交媒体上,“短鼻家族”的传奇故事被转发。

陈启文也看见了但他看见的,不只是“萌”。

“大象是大自然的象征,也是生态的象征。当一群丛林巨兽穿越人间,凭直感我也知道,这将引发一场长时间、大跨度的生态与生存的博弈。”他回忆说,“这是一个特别难得的契机,我当然不会放过。”

但他没有急着动笔。

他带着满头雾水,整装出发,一路向南,不断追问

“追问,是创作的开始。”陈启文说“一个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追寻真相的过程从来不是从确定性出发,而是从不确定性和各种可能性出发,带着问题意识反复追问。”

沿着象群迁徙的路线,跑遍云南10余个县市,访谈上百人,跨界“钻进”了动物学、植物学和生态学领域。每次动笔前,他都花大量时间做案头工作,建立起初步的专业认知坐标系,然后带着问题去采访,同一个问题至少要交叉采访3个人以上。

“唯有直面笔下的人物与事物才能‘写得像’,唯有反复追问、逼近真相才能‘写得深’。”他说,古人尝问“何人为我追寻得”,唯一的方式只有“千山万水相追寻”。

采访中,很多人都给他讲过同一个故事:一头小公象闯进酒坊,吃了100公斤酒糟,酩酊大醉后睡过头,掉了队。一个人讲,是孤证;几个人讲,似乎可以相信了。

但陈启文没有轻信

他请教大象专家,通过对小公象的年龄、体重、食量逐一分析,基本排除这种可能。他又到酒坊采访,比对当时的视频——进去的是14头野象,出来的也是14头野象那头掉队的小公象,根本就没有进入酒坊。

“一个无数人都信以为真的‘真相’,最终变成了假象。”他认为,这就是真正的报告文学。报告文学不是为了追寻答案,而是在反复追问、反复求证中对事实与真相逐渐呈现的过程。

这种追问,在《袁隆平的世界》创作中就早已开始。

2013年,湖南文艺出版社找到陈启文,请他写袁隆平院士。陈启文一口回绝。这个人物早已被反复书写过,同类题材作品达30多种。

当时的一句话打动了陈启文。袁老说,那些写他和杂交水稻的报告文学,都没有写清楚杂交水稻的科学原理和实现过程,把他写成“黑脚杆子的老农民”和“土老帽”,有点委屈

“这还真是一个大问题。”陈启文接下任务,却发现自己面对的第一道难关,是连基本常识都不懂必须搞懂杂交水稻的科学原理。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啃”资料,从袁隆平撰写的《杂交水稻简明教程》开始,一字一句地读,把不懂的问题一一列出来。然后,他带着问题去请教专家。

“袁隆平是杂交水稻之父吗?”一次集中采访活动中,陈启文提出的问题语惊四座。

这不是不敬,而是追问。”他追问的结果让袁老大吃一惊,却十分认可。

从专业上说,袁隆平不是杂交水稻之父,而是水稻杂种优势利用之父——他是世界上成功利用水稻杂种优势的第一人。因为他的突破,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成功利用水稻杂种优势的国家,至今仍处于国际领先地位。

令人更惊喜的是,陈启文在查阅北京协和医院的历史档案时,发现一个被所有传记写错的细节。几乎所有的袁隆平传记都记载他生于1930年9月1日,但协和医院的原始档案显示:袁隆平出生于1929年8月13日,接生他的是一位27岁的年轻妇产科大夫——林巧稚。

“对于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而言,这是一次迟到已久的生命确认。”陈启文在书中写道。

这还不是终点。

他又往前追溯,发现袁的祖父是晚清举人,父亲毕业于中央大学,母亲是镇江教会高中的大家闺秀,他自己是西南农学院遗传育种专业科班出身,师从水稻专家管相桓从赵连芳、管相桓到袁隆平,三代中国稻作专家构成一条清晰的师承脉络。

“他不是‘土老帽’,如果你把他描述为一个像老农一样的形象,那是一种严重失真。”陈启文说《袁隆平的世界》还原一位科学家的人生世界、精神世界、科学世界。

之后,陈启文在《袁隆平的世界》基础上,续写一部最完整的《袁隆平全传》。经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专家严格审定后,由袁隆平院士夫人邓则老师代表袁隆平家属对《袁隆平全传》一书“同意授权,允许出版”,这也是国内外经袁隆平家属授权出版的唯一一部《袁隆平全传》。

向经典价值靠拢

我们穷其一生,也许写不出一部经典之作,但我们必须确立一个方向——向经典价值靠拢。陈启文一直在追寻。

何为经典?陈启文赞同法国著名作家卡尔维诺的观点:经典是永远开放的“活的文本”,在历史的长河中历经岁月沉淀或时间淬炼,赋予人类个体或群体生活以新的意义。

看来,如果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定位,首先会把自己定位为一位生态文学写作者,这一主题几乎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全部文学书写

报告文学是什么?的答案简单得有些固执报告文学不能被拆成“报告”和“文学”两个零件。

“自然让文学发生,文学为自然发声。”陈启文为生态写作定下的箴言,恰好回答了报告文学的“报告”与“文学”如何合一。

句说的是源头美好的大自然本身就在召唤书写;后句说的是责任写作者要用文字替那些沉默的生灵说出它们的命运。

为找到这种“合一”的方式,陈启文一直在追寻

《穿越人间的象群》第一稿,他沿着象群的迁徙路线一路写下去,顺畅得像流水。可他越写越不安,担心那只是一场“浪漫的奇幻之旅”。

很快推倒重来。

重写后的开篇,把读者领进一座亚洲象博物馆。追寻大象的来路,对于人类实在太遥远,但这遥远的距离被一座博物馆拉近了。骨架、臼齿、化石,科普知识不再干巴巴地罗列,而变成一场时空漫游。

他把自己写进去,写与大象对视:“大象之大,人身之小,这个反差太大,一下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猿猴。”这不是虚构,是事实与感受的精准叠加。诗歌的意象在这儿闪了一下,却不曾越过真实的边界……

跨文体,不是炫技,是让真相以更精准的方式抵达读者。

《穿越人间的象群》追踪和书写野生亚洲象的报告文学,自然要追溯大象的物种进化史。把物种进化延伸到恐龙,从恐龙、大象到人类,勾勒出三大顶级物种在地球上依次蹚出三条道路,这是此前还没有人明确提出的。

更关键的是,从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的交织看,将生态主义与人道主义有机结合,提出“构建一个真正意义的生命共同体”大生态观,并在书写中确立“人与象双主体”的视角,向世界讲述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

著名评论家李炳银认为,陈启文“被视为从虚构类写作向非虚构类写作转型的代表性作家、当代报告文学中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性作家”。

向经典价值靠拢,陈启文用创作证明:当事实被追问到最深处,当语言在准确中生出意象,当自然的声音被文学听见并转述,报告文学便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报告”,而成经得起时间淬炼的“文学”。

此次获奖后,陈启文初心依旧:“评奖只是评价体系的一个相对标准,一个作者或一部作品,还必须经受读者的检阅和历史漫长的考验,而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里写,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负责。”

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

今年夏天,陈启文带着家人,从广东岭南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湖南岳阳临湘,与文学爱好者一起聊生活、谈文学,还准备将自己的家改造成“陈启文文学工作室”,让文学影响带动更多人。

陈启文生在长江边,长在长江与洞庭湖的交汇处,如今在岭南深处打拼。回望自己的文学之路,他微笑着说:洞庭湖是闭环,有了长江是一条射线,直奔向大海!

“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是一直以来的追求。”陈启文认为,所有写作,都是创作者一生积累的总和。

他从诗歌写作跨入文学之门,继而涉猎散文、小说,又将精力投向报告文学。

“宽阔即自由。”在他看来,思想、文体都可以宽阔,报告文学是绝对不能虚构的文体,却拥有宽阔的文学表达空间,任何一种文体的优长皆可为其所用。

翻开陈启文的一部部报告文学作品,它的语言优美流畅,生动形象,大量采用小说讲故事的手法,人们一读就能被他的文字所吸引。著名评论家贺绍俊评价:“报告文学语言要在诗性意象中又不失准确冷静。陈启文的语言就是这样,既准确冷静,有效完成了报告文学的记录和传达的任务,又富有诗性意象,让人得到审美的享受。”

这种宽阔,不只体现在文体上,也体现在题材上。

他的“共和国国情报告”系列,从南方冰雪到共和国粮食,从水利命脉到黄河命运,从袁隆平的世界到中华水塔,从虎门销烟到深圳崛起,几乎涵盖了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命题。

“我一边书写生态,一边反思我们的生存环境,这种贯穿式反省就像一次漫长而深刻的检讨,这些作品堪称反省书和忏悔录。”他说。

这种宽阔,还体现在他对后辈的扶持上。

在东莞樟木头“中国作家第一村”,他收了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弟子莫华杰。莫华杰从小患有强直性脊柱炎,来东莞打工时走路还不方便,交来的习作“错别字成堆,文辞不通,结构不通,思路不通”。但陈启文发现他“具有文学敏感度、细节捕捉力和野蛮生长的生活体验”。

“这是原生、独特、稀缺的文学潜质,特别值得开发。”陈启文说。他像师傅带徒弟一样,当面讲解、修改文章,“开药方一样给他开书单”。

当时很多人都不看好这个孩子,认为陈启文“看走了眼”。陈启文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一个尚在验证中的文学预言》,预言他将成为“底层大众写作者中的一个标杆式作家”。

这个预言,已经验证。莫华杰的作品登上了《北京文学》《花城》等名刊,成为“新大众文艺群体”的代表人物之一。如今,跟随陈启文走上文学之路的人越来越多。

今年春天,陈启文重新拿起小说的笔,他的中篇小说《大货司机》接连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我的小说被另一种文体改写了。”他说,“变得粗粝了,有杂质了,没那么纯粹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其中夹杂着许多嚼不烂、咽不下的东西,让我如鲠在喉——这也许就是我要书写的真相,从客观真实到本质真实的双重真相。”

告诉记者,自己酝酿多年的长篇小说即将动笔,他还一直在默默写诗,将来会出一本诗集,“此前的一切写作,只是我未来写作的前提”。

有记者问他:如果选一个意象来代表心中的当代中国,会选什么?

他回答:“太平有象。”

这既是祝福,也是他写作的初衷:在追问中抵达宽阔。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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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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