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日报 03版要闻 2026-08-30]
在追问中抵达宽阔
——湘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陈启文的文学之路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典波
8月28日晚，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灯光璀璨，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此举行。
8月28日晚，“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举行，陈启文捧得报告文学奖。 通讯员 摄
聚光灯映照之下，生于湖湘、扎根岭南的作家陈启文缓步走上领奖台。深耕报告文学创作二十余载的他，凭借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斩获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位列该奖项榜首。
台下掌声如潮，陈启文心中翻涌的却是一份忐忑：“我和我的这部作品，能否配得上鲁迅先生伟大的灵魂？”
这份对文学的虔敬之心，贯穿了他40余年的写作之路。
“追问，是创作的开始”
2020年，云南野生亚洲象群“北上南归”，牵动世人目光，“短鼻家族”的故事在网上传开。
陈启文也看见了，他说：“当一群丛林巨兽穿越人间，我凭直觉感知，这将引发一场生态与生存的漫长博弈。”
他一路向南，反复追问。
“追问，是创作的开始。”陈启文说，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追寻真相的过程从来不是从确定性出发，而是从不确定性出发，带着问题意识反复追问。
他沿象群迁徙路线跑遍云南10余个县市，访谈上百人，跨界钻进动物学、植物学和生态学领域。每次动笔前，他花大量时间做案头工作，建立专业认知坐标系，带着问题去采访。
采访中，很多人给他讲过同一个故事：一头小公象闯进酒坊，吃了100多公斤酒糟，酩酊大醉后睡过了头，掉了队。他没轻信，转而去请教大象专家，从小公象的年龄、体重、食量逐一分析，基本排除这种可能。他又到酒坊采访，比对当时的视频发现，去的是14头野象，出来的也是14头，那头掉队的小公象压根儿没进过酒坊。
“一个无数人信以为真的‘真相’，最终变成了假象。”他认为，报告文学不是为了追寻答案，而是在反复追问、反复求证中，让事实与真相浮出水面。
这种追问，在《袁隆平的世界》创作中早已开始。
2013年，湖南文艺出版社请陈启文写袁隆平，他一口回绝：这个人物早已被反复书写过。但当时袁老的一句话打动了他：那些写他和杂交水稻的报告文学，都没有写清楚杂交水稻的科学原理和实现过程，把他写成“黑脚杆子的老农民”和“土老帽”。
“这还真是个大问题。”陈启文最终接下任务，花了一年时间“啃”资料，从袁隆平撰写的《杂交水稻简明教程》一字一句读起，再带着问题去请教。
“袁隆平是杂交水稻之父吗？”一次集中采访中，陈启文的提问语惊四座。追问的结果让袁老大吃一惊，却十分认可。从专业上说，袁隆平是水稻杂种优势利用之父，是世界上成功利用水稻杂种优势的第一人。
更令人惊喜的是，陈启文查阅北京协和医院历史档案时，发现一个被所有传记写错的细节。几乎所有袁隆平传记都记载他生于1930年9月1日，但协和医院原始档案显示：袁隆平出生于1929年8月13日，接生他的是一位27岁的年轻妇产科大夫——林巧稚。“对于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而言，这是一次迟到已久的生命确认。”陈启文在书中写道。
在《袁隆平的世界》基础上，他续写成《袁隆平全传》，经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专家审定，由袁隆平夫人邓则代表家属授权出版。这也是国内外唯一一部经袁隆平家属授权的全传。
“向经典价值靠拢”
“我们穷其一生，也许写不出一部经典之作，但必须确立方向——向经典价值靠拢。”陈启文一直在追寻。
他给自己定位为“生态文学写作者”，这一主题几乎贯穿他迄今为止的全部文学书写。
报告文学是什么？他的答案有些固执：报告文学不能被拆成“报告”和“文学”两个零件。
“自然让文学发生，文学为自然发声。”陈启文为生态写作定下箴言，恰好回答了报告文学的“报告”与“文学”如何合一。
为找到“合一”的方式，他反复探索向经典价值靠拢。
《穿越人间的象群》第一稿，他沿象群迁徙路线一路写下去，顺畅如流水，可他越写越不安，很快推倒重来。
他把物种进化延伸到恐龙，从恐龙、大象到人类，勾勒出三大顶级物种在地球上蹚出的三条道路，这是此前尚未有人明确提出的。
更关键的是，他从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的交织中，将生态主义与人道主义有机结合，提出“构建一个真正意义的生命共同体”的大生态观，确立“人与象双主体”的视角，向世界讲述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
著名评论家李炳银认为，陈启文“被视为从虚构类写作向非虚构类写作转型的代表性作家、当代报告文学中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性作家”。
此次获奖后，陈启文初心依旧：“评奖只是评价体系的一个相对标准，一个作者或一部作品，还必须经受读者的检阅和历史漫长的考验，而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里写。”
“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
今年夏天，陈启文带着家人从广东岭南回到故乡湖南临湘市，与文学爱好者谈文学，准备将家改造成“陈启文文学工作室”，让文学影响更多人。
“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回望文学之路，他微笑着说，洞庭湖是闭环，有了长江是一条射线，直奔大海。
他从诗歌步入文学之门，继而涉猎散文、小说，又将精力投向报告文学。在他看来，宽阔即自由，报告文学是绝对不能虚构的文体，却拥有宽阔的文学表达空间。
他的报告文学语言优美流畅，大量采用小说的叙事手法，引人入胜。著名评论家贺绍俊评价：“报告文学语言要在诗性意象中不失准确冷静。陈启文的语言既准确冷静，又富有诗性意象，让人得到审美享受。”
这种宽阔也体现在题材上。
他的“共和国国情报告”系列，从南方冰雪到共和国粮食，从水利命脉到黄河命运，从袁隆平的世界到中华水塔，从虎门销烟到深圳崛起，几乎涵盖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命题。
这种宽阔还体现在对后辈的扶持上。
在东莞樟木头“中国作家第一村”，他收了一个小学文化程度的弟子莫华杰。莫华杰从小患有强直性脊柱炎，来东莞打工时走路还不方便，交来的习作“文辞、结构、思路都不通”。但陈启文发现他“具有文学敏感度、细节捕捉力和野蛮生长的生活体验”，预言他将成为“底层大众写作者中的一个标杆式作家”。预言早已验证，莫华杰的作品登上《北京文学》《花城》等名刊，成为“新大众文艺群体”代表人物之一。如今，跟随陈启文走上文学之路的人越来越多。
今年春天，陈启文重新拿起小说的笔，中篇小说《大货司机》接连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他说：“我的小说被另一种文体改写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其中夹杂着许多嚼不烂、咽不下的东西，让我如鲠在喉。这也许就是我要书写的真相，从客观真实到本质真实的双重真相。”
他告诉记者，自己酝酿多年的长篇小说即将动笔，还一直在默默写诗准备出诗集。
有记者问他：如果选一个意象代表心中的当代中国，会选什么？
他回答：“太平有象。”
这既是祝福，也是他写作的初衷：在追问中抵达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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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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