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登楼,范仲淹凭什么写出《岳阳楼记》

2026-08-31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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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军建

庆历六年(1046年)的秋天,河南邓州。

五十八岁的范仲淹坐在花洲书院春风堂的书房里,窗外是中原大地萧瑟的秋意。他展开一幅画卷,又打开一封信,凝神良久,然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他写下的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散文之一——《岳阳楼记》。然而,写下这篇描绘岳阳楼壮丽景色、抒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古情怀的作者范仲淹,终其一生,却从未踏足岳阳,更未登临那座让他名垂青史的楼阁。

这不是传说,而是确凿的历史事实。范仲淹生于苏州,仕宦足迹遍及西北、中原、江淮,却从未到过湖南岳阳。他凭的是什么?凭的是友人滕子京寄来的一幅《洞庭秋晚图》和一纸《与范经略求记书》。一幅画,一封信,催生了这篇三百六十八字的千古绝唱。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文学奇迹。古往今来,写景之文无数,但有几个作者是从未见过所描写的景致,却能写得如此栩栩如生、气象万千的?范仲淹凭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回到范仲淹跌宕起伏的人生,回到一个伟大灵魂的精神世界。

邓州的秋天:一个被贬谪者的深沉

庆历六年的范仲淹,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三年前,他主导的"庆历新政"以失败告终。这场旨在整顿吏治、减轻民负、富国强兵的改革,触动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在保守派的猛烈反扑下,宋仁宗动摇了。范仲淹被迫自请外放,从参知政事的高位上跌落,先后知邠州、邓州。

邓州,位于今天的河南省西南部,距离洞庭湖畔的岳阳千里之遥。对于一位曾经"总领西北军事,号令严明,西夏人相戒不敢犯"的边帅,一位曾经"每至一处,必兴学校,劝课农桑"的能臣,被贬谪到邓州,无疑是政治生命的重大挫折。

范仲淹就是范仲淹。他在邓州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消沉颓废。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建立书院,教化百姓。他在邓州创办了著名的花洲书院,亲自讲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精神,在这里薪火相传。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中,他收到了滕子京的来信。

滕子京,名宗谅,与范仲淹是同科进士,二人志同道合,交情深厚。庆历四年,滕子京因"泾州过用公钱案"被贬至岳州(即巴陵郡)。在岳州,他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政通人和,百废具兴",重修了岳阳楼。楼成之后,他迫切需要一篇记文来彰显政绩、抒发怀抱。他想到了远在邓州的范仲淹。

滕子京寄来的,不只是一封求记的信,还有一幅精心绘制的《洞庭秋晚图》。这幅画描绘了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壮阔景象,也寄托了滕子京"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复杂心绪。

范仲淹展卷观之,心潮澎湃。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洞庭湖的山水,更是自己二十年来宦海沉浮的缩影,是整个时代士大夫的精神图谱。他没有登楼,但他不需要登楼。因为他登的,是心中那座更高、更雄伟的楼阁。

少年磨难:苦难中锻造的精神底色

要理解范仲淹凭什么能写出《岳阳楼记》,我们必须回到他的少年时代。因为一个人的精神高度,往往根植于他早年的生命体验。

范仲淹生于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两岁时父亲范墉病逝,母亲谢氏贫困无依,只得带着他改嫁山东淄州长山县的朱文翰。范仲淹也因此改名为朱说。

他的童年是艰辛的。在朱家,他并非亲生,地位尴尬。但他从小就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志向和毅力。少年时,他得知自己的身世,深受震动,毅然告别母亲,前往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求学。

在应天府书院,范仲淹度过了人生中最艰苦也最充实的五年。 《宋史》记载,他"昼夜苦学,五年未尝解衣就寝。夜或昏怠,辄以水沃面。往往饘粥不充,日昃始食"。冬天读书疲倦了,就用冷水洗脸提神;粮食不够,就煮一锅稀粥,冷凝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上咸菜,这就是一天的口粮。

这就是"断齑画粥"的典故。

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中,范仲淹却立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志向。一天,他问自己:"秀才,当以天下为己任乎?"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饥寒交迫中,想的不是个人的温饱荣辱,而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精神追求。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二十六岁的范仲淹进士及第,踏入仕途。从那一刻起,"以天下为己任"就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他毕生的行动指南。

正是这种从苦难中锻造出来的精神底色,让他在后来的宦海沉浮中始终保持着一份超然和坚定。他见过最深的苦难,所以能理解"迁客骚人"的悲苦;他心怀最广阔的天下,所以能超越"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个人得失。

宦海沉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岳阳楼记》中最脍炙人口的名句,除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范仲淹用一生践行的信条。

纵观范仲淹的仕途,可谓大起大落,波澜壮阔。

天圣七年(1029年),他因上书请刘太后还政于仁宗,被贬河中府通判。这是他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但他没有退缩,在地方上兴修水利,造福百姓。

明道二年(1033年),刘太后去世,仁宗亲政,召范仲淹回朝。他以为政治清明的机会来了,却不料因反对宰相吕夷简用人不当,再次触怒权贵,被贬饶州。

这次贬谪,对他打击极大。好友梅尧臣写信劝他"姑从尔所好,勿复思朝廷",意思是既然被贬了,就安心在地方做官,别再想着朝廷的事了。但范仲淹回信说:"当仁岂可让,教民如救焚。"只要还在官位上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责任。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元昊反,宋军大败。危急关头,仁宗想起了范仲淹,任命他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奔赴西北前线。在西北,范仲淹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他修筑城寨,屯田练兵,团结羌族,"号令严明,爱抚士卒"。西夏人敬畏地称他为"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

庆历三年(1043年),仁宗召范仲淹回朝,任命为参知政事(副宰相)。他终于站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央,得以推行酝酿多年的改革主张。他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项改革措施,史称"庆历新政"。

然而,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保守派攻击他结党营私,诽谤他专权跋扈。庆历五年(1045年),新政失败,范仲淹再次被贬,出知邠州,不久又徙邓州。

从中央到地方,从地方到边疆,从边疆回中央,再从中央到地方——范仲淹的仕途,就是一部北宋政治变迁的缩影。他经历过"居庙堂之高"的荣光,也品尝过"处江湖之远"的落寞;他感受过"心旷神怡,宠辱偕忘"的喜悦,也承受过"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痛苦。

范仲淹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超越了这一切。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他始终保持着对国家对人民的赤诚。在饶州,他兴修水利,治理鄱阳湖;在润州,他赈济灾民,安抚百姓;在西北,他保境安民,威震敌胆;在邓州,他创办书院,教化一方。

正是这种丰富的人生阅历,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境界,让他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来审视人生、审视历史、审视那座他从未登临的岳阳楼。

他不需要亲眼看到岳阳楼,因为他心中的楼阁比任何现实中的建筑都更加宏伟。他不需要亲身体验洞庭湖的阴晴变化,因为他的人生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晴岚。当他写下"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时,他写的不仅仅是洞庭湖,更是他胸中那股吞吐天地的浩然正气。当他写下"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时,他写的不仅仅是湖光山色,更是他对人生百态、世事变迁的深刻洞察。

先忧后乐:士大夫精神的最高表达

《岳阳楼记》的灵魂,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十四个字。这不仅是范仲淹个人的精神宣言,更是中国士大夫传统中"以天下为己任"思想的最高表达。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我们需要把它放在中国思想史的长河中来看。

从孔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到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到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中国知识分子历来有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但范仲淹的"先忧后乐",将这种情怀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先天下之忧而忧",意味着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自己之前;"后天下之乐而乐",意味着把天下人的快乐放在自己之后。这是一种彻底的利他主义,一种完全超越个人得失的精神境界。

这不是口号。范仲淹用一生践行了这个承诺。

他少年时断齑画粥,苦学不辍,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以天下为己任"。他为官数十年,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始终心系百姓疾苦。他在苏州知州任上,主持疏浚太湖,治理水患,"开五河,导积水入海",造福一方。他在杭州知州任上,遇大饥荒,"发粟及募民存饷",创造性地以工代赈,"纵民竞渡,太守日出宴于湖上",让灾民通过务工获得收入,度过了难关。

他自己的生活却极其简朴。"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身居高位时,他把俸禄拿出来设立"义庄",赡养族中贫困之人。他去世时,"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连安葬的费用都凑不齐。

这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真实写照。他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用生命在践行。

当他坐在邓州的书房里,面对《洞庭秋晚图》,他的思绪飞越千山万水,飞越个人荣辱,飞越时代局限,直抵人类精神的高地。他看到的不是一座具体的楼阁,而是中国士大夫千百年来孜孜以求的精神圣殿。他写下的不是一篇普通的楼记,而是一曲关于理想、关于担当、关于超越的千古绝唱。

文学创作的超越:神游物外,心游万仞

从文学理论的角度来看,范仲淹未登岳阳楼而写出《岳阳楼记》,其实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艺术创作规律:真正伟大的作品,从来不依赖于对客观景物的机械描摹,而取决于作者的精神境界和艺术想象力。

中国古代文论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做"神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意思是,创作时的思维活动,可以超越时空的限制,达到"神与物游"的境界。

范仲淹正是达到了这种境界。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岳阳楼和洞庭湖,但他有丰富的类似经验。他在太湖边治理过水患,在长江边赈济过灾民,在西北大漠中领略过"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壮阔。他对大水的浩瀚、对高楼的雄伟、对天地之大美,有着深切的体悟。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超凡的艺术想象力。当他读到滕子京信中描述的洞庭景象,当他凝视画中那烟波浩渺的湖水,他的心灵之眼被打开了。他"神游"于洞庭之上,"心游"于万仞之间。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山水,更是人生的哲理、历史的沧桑、宇宙的浩渺。

《岳阳楼记》的艺术成就,首先在于它打破了传统"记"体散文单纯记游写景的局限,将写景、抒情、议论完美地融为一体。文章前半部分描绘洞庭湖的阴晴变化,"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与"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两段,对仗工整,意境鲜明,堪称写景之绝唱。后半部分则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最终升华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高度。

这种结构上的匠心独运,这种意境上的宏阔深远,这种语言上的凝练优美,都源于范仲淹深厚的文学功底和高超的艺术造诣。他不需要登楼,因为他的心灵已经登上了更高的楼台。

滕子京与范仲淹:两个迁客的相互映照

《岳阳楼记》的诞生,离不开滕子京这个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篇文章是两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精神交流的结晶。

滕子京与范仲淹同年中进士,二人志趣相投,都以天下为己任。庆历新政期间,滕子京是范仲淹的坚定支持者。当范仲淹被贬,滕子京也因牵连被贬岳州。

但滕子京在岳州没有消沉。他重修岳阳楼,兴办学校,治理地方,颇有政绩。他请范仲淹作记,一方面是希望借范仲淹的文笔来彰显自己的政绩,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是希望借这篇文章来抒发二人共同的政治理想和人生情怀。

《岳阳楼记》中提到的"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看似是客观的叙述,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同情和理解。范仲淹知道,滕子京重修岳阳楼,不仅仅是一项建筑工程,更是一种精神姿态——即使身处逆境,也要有所作为,也要造福一方。

"微斯人,吾谁与归?"文章结尾的这一声慨叹,既是对古仁人的追慕,更是对滕子京的期许,是对所有志同道合者的召唤。在那个风雨如晦的时代,范仲淹感到孤独,但他并不绝望。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滕子京这样的人,与他一起坚守着那份"先忧后乐"的信念。

从这个角度看,《岳阳楼记》不仅是一篇楼记,更是一封写给知己的信,一份精神的盟约。两个相隔千里的迁客,通过一幅画、一封信、一篇文章,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岳阳楼:一座精神的楼阁

《岳阳楼记》问世近千年以来,其影响力早已超越了文学范畴,成为中国精神文化的重要符号。

岳阳楼因这篇文章而名扬天下。历代文人墨客登临岳阳楼,无不吟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座楼阁,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而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

更重要的是,"先忧后乐"的精神,已经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成为历代仁人志士的精神坐标。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顾炎武,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到"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周恩来,都能看到范仲淹精神的回响。

在近现代中国的历史上,每当民族危亡之际,总有无数志士仁人挺身而出,前赴后继,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精神的延续。在和平建设时期,那些默默奉献、不计名利的建设者们,那些"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实践者,同样传承着这份精神遗产。

范仲淹没有登过岳阳楼,但他建造了一座更加宏伟、更加不朽的精神楼阁。这座楼阁,不在洞庭湖畔,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

范仲淹凭什么?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范仲淹一生未登楼,凭什么写出《岳阳楼记》?

凭的是他从苦难中锻造出来的坚韧品格。少年断齑画粥,他没有被贫困打倒,反而立下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宏愿。

凭的是他宦海沉浮中锤炼出来的超然境界。大起大落,宠辱不惊,他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凭的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精神。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用一生践行的承诺。

凭的是他深厚的文学功底和超凡的艺术想象力。神游物外,心游万仞,未临其境而得其神。

凭的是他与滕子京之间深厚的友谊和共同的政治理想。一幅画,一封信,连接的是两个伟大灵魂。

凭的是那个时代士大夫群体的精神高度。北宋虽然积弱,但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却达到了历史的高峰。

所以,范仲淹不需要登楼。因为他登的,是心中那座更高、更雄伟的楼阁。他写的,不是一座具体的建筑,而是一种永恒的精神。

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邓州的书房里,五十八岁的范仲淹放下笔,望着窗外的中原秋色,心中一片澄明。他不知道,他刚刚写下的这三百六十八个字,将穿越近千年的时光,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宝库中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对于真正的仁者而言,写作不是为了名垂青史,而是为了抒发那份"先忧后乐"的赤诚。正如他在文章中所写:"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千年之后,我们读这篇文章,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这,就是《岳阳楼记》的不朽之处。这,就是范仲淹的伟大之处。

他从未登楼,但他站在了历史最高的楼台之上,俯瞰着千秋万代。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岳阳市忧乐精神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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