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敏芝
青石井台上,一片片枫叶随风飘落。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的清凉,我用手划开水面,凉意顺着指尖沁进心间。泉水中,藏着无限的凉意,不必旁人细细道来,随着水波浮动,沉睡的旧事就慢慢地浮上来。古井,像一面古镜,清清楚楚照见了百年前人世间。
这里是湘赣交界的平江县龙门镇枫树村。我们到时,村支书与一位老党员已在井台边等候。见我们到齐,老党员便清了清嗓子,讲开了。早些年,田地全在地主手里,乡亲们日夜操劳,“三七租”“倒四六”的盘剥,再加厘金、灶捐、驴打滚的高利贷,算盘子一拨,一年到头给别人打了白工。遇上大旱,河塘干裂、禾苗枯黄,唯独这口古井,泉水日夜不歇。乡亲挑着木桶来回奔走,头顶烈日到井边取水。打来的清水一半浇田,一半带回家中洗炊日用。木桶起起落落,搅碎一池水光;夜里井水回落,第二天一早,又会漫上井台。饥荒年代,一口井水撑住了全村的活路。水面晃动的,尽是面黄肌瘦的倒影和一双双望不到头的眼睛。
古井周边三户茅屋呈品字形排布,分别住着张令彬、张平凯、裴周玉。三人年少时日日结伴挑水,同饮一口井水,“一井三将军”的故事由此生根。张令彬会一手裁缝活,出于职业习惯,挑水总要先看桶箍松不松,扁担两头绑得周正。少年裴周玉常跟在他身后,桶绳放得慢,收得也慢,生怕晃出一滴水。张平凯性子急,走得飞快,木桶里的水花溅湿裤腿也不顾。木桶在井水中来回晃荡,映出三张黝黑的脸庞。
古井上方有一棵大枫树,密密麻麻的枝叶覆盖着井台。于是,井边的石条就成了遮阴纳凉的歇脚处。农人放下扁担叹气,终日劳作却吃不饱,土豪横行,种田人家何来活路?那些辛酸话落在水里,也沉进三个少年心底:原来百姓受苦,不是懒惰,是世道不公。从那时起,少年再望向井水,眼里多了不甘屈服的念头。我立于井台边,阳光透过枫树叶隙洒下碎金,井水安安静静,将整座村庄收入镜中。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谁又能想到,这面水镜不久后便会映满漫天血色。
1926年,龙门农民协会成立,革命星火穿过山间浓雾落进村里。张令彬挺身而出,担任农民自卫军队长。自那以后,井台常来挑水的只剩裴周玉和张平凯。张令彬虽不与二人同来,却不曾走远,他常趁着夜色召集青年在井台边秘密开会,裴周玉和张平凯有时也来旁听。几人蹲在青石上低声商量减租分田、解救穷苦人。枫树密密遮掩,井水默然映着他们的满脸赤诚。
两年后,彭德怀率领平江起义红五军进驻龙门休整,当地党支部、乡苏维埃政权相继建立。此时张令彬早已跟随革命队伍转战各地,留在村里的张平凯深受感召,他撂下农活,邀裴周玉一同投军。随红军主力向江西转移之后,反动势力撕下伪装,勾结地方劣绅,制造惨烈的龙门惨案。敌人封锁了整个镇子,四处抓捕和杀戮参加过农运的群众,街巷田埂到处都是累累血痕。整整三日,一千三百多名乡亲倒在了屠刀之下,鸟雀绝迹,连枫树都噤了声。幸存的乡亲强忍悲痛,一趟趟到井台挑水,冲刷血迹。井水再怎么冲洗地表的红,终究擦不掉水面封存的痛。那口井,从此映出的东西再不一样了——水里沉睡着一千三百多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长征号角吹响,镇上八十二名同乡毅然踏上西征路。两万五千里的风雪,比井水还凉,大多数一去不回。三人九死一生,在不同时段先后抵达陕北。
此后数十年,那口古井时常入梦。张令彬在后方盘算粮草,张平凯在前线冲锋,裴周玉过了鸭绿江。更多的龙门子弟走出去,却再也没能归乡。井水涨涨落落,默默映照远去的身影。
硝烟终将散去,新中国成立后,张令彬授中将,张平凯、裴周玉授少将。三位将军早年定下约定:修建陵园安放英烈,并收拢散落山野的烈士遗骨。囿于当时的条件,这份心愿一搁便是数十年。
老党员讲到这里,歇了口气。正巧一队研学孩童来到井边,老支书便招呼他们列队站好。一个孩子从队里跑出来,趴在井栏往下看,忽然喊:水里有人!旁边孩子也趴过去看。水面映出两张稚嫩小脸,头顶是密密的枫叶,再往下,是井底沉沉的暗。领队老师说:不光有人,还有一百年的事呢。孩子们不说话了,一齐往井里看。井水晃了晃,又静了。
岁月流转,张令彬、张平凯相继辞世,未尽的心愿落在裴周玉一人心上。1997年,九十高龄的他专程赴京奔走,对接民政部门,还联络昔日战友协助,只是不少老友已经不在了,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深夜独坐招待所灯下,老人百感交集,闭眼看见金戈铁马的战友,望见满池暗红的井水,望见逝去乡亲的面孔在水波中浮沉。烈士陵园终于动工,后历经两次扩建。一座座墓碑遥遥望向村口古井。二百二十余具无名烈士遗骸迁入园内,九百三十二个名字刻上纪念墙。井水无言,见证一份坚守半生的心愿终得告慰。时至今日,当地干部将烈士陵园管护得井井有条,还铺筑红色研学步道,借助本土红色资源推动乡村发展。
故事讲完,井台边安静了许久。几名青年手握征兵登记册从不远处经过,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井台。村支书说,每一年征兵季,村里许多后生踊跃报名,骨子里都想接续先辈们的这份赤诚。村里长寿老人也很多,都说千余英烈归葬于此,泉脉便有了魂魄,饮水之人自带一份精气神。
我捧起一捧井水,一股甘甜漫上舌尖。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井底沉淀的人影轻轻荡开,深重苦难早已沉入井底,不复喧嚣。这汪井水,如今照见的是枫叶、是孩童、是百年前少年期许的盛世太平。这口养育乡亲们的古井,终成一方忆苦难、存忠魂、守初心的水镜。
井水生生不息,先辈笃定的风骨,也岁岁不绝于此。
注:本文部分场景素材源于乡土口述与田野采风,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进行文学提炼与艺术呈现。
作者简介:杨敏芝,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累计发表文学作品约10万字,散见于《西部》《芙蓉》《湖南文学》《绿洲》《文艺生活》《创作》《湖南作家》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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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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