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川
做班主任的幸福是什么?大概就是能陪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晒太阳、流大汗、经历输赢,再看着他们从跌倒的地方自己爬起来。一个篮球,一片球场,就能装下几十个孩子的喜怒哀乐,也装下一个班主任数不清的操心与牵挂。
六年级篮球赛通知下来那天,教室里炸开了锅。宇航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扯着嗓子喊:“老师!这次咱班必须拿第一!”俊豪跟着举手,梓涵也小声说想试试。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那股子热乎劲儿,心里也跟着燃起来。我暗暗盘算:班里这几个主力个头不矮、配合也默契,只要训练到位,拿下比赛问题不大。
课后训练正式拉开帷幕。我陪着他们一遍遍练运球、跑位、投篮。宇航投篮手势总往右偏,我手把手帮他纠正;俊豪防守脚步跟不上,我脱了外套亲自上阵当陪练,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从日头高照一直响到暮色四合。宇航无数次擦着汗说:“老师您放心,稳赢!”我嘴上说“别轻敌”,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冠军奖杯的样子。
比赛那天,阳光很好,操场边围满了人。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紧张又期待。上半场比分交替上升,下半场梓涵一个漂亮的三分命中,我们一度领先4分!还剩最后两分钟,这可不就是三根手指捡田螺——十拿九稳了。
万万没想到,对方突然改变战术,连追两个三分,比分在最后30秒被反超。终场哨响——我们以两分之差惜败。宇航愣在原地,一把扯起球衣蒙住脸,肩膀剧烈抽动。梓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准备上前安慰。
就在这时,对方队伍里传来几句刺耳的嘲笑:“这水平也太‘菜’了吧!”声音不大,但像针一样扎过来。宇航猛地扯下球衣,眼睛通红,青筋从脖子爬到太阳穴,攥紧拳头嘶吼:“走!找他们去!”几个队员呼啦全站起来:“老师!他们打‘黑球’,还骂人。”宇航嗓音带着哭腔,拳头在抖。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嗡”地一下,心里也蹿起一股火。练了那么多天,输了两分,对方还嘲讽,搁谁不窝火?可就在冲动冒头的下一秒,我猛地清醒了。班主任和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普通人可以跟着一起冲动,但班主任不行。这一拦,拦的不只是他们的拳头,是他们以后面对失败时的第一反应。
我本能地冲过去张开双臂:“站住!都给我站住!”他们愣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跟我回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我看着他们红着的眼眶,先开口:“把拳头松开。我比你们还委屈,但冲上去打一架,赢了嘴仗输了风度,那才叫真输了。先不看别人,看自己。”
我打开比赛视频:“一起看,只看自己,不找裁判不骂对手。每一个失误,谁的责任,自己认。”
第一遍,没人说话。第二遍,梓涵嘴唇动了动又抿住。第三遍我按了暂停,梓涵持球犹豫两秒被断。“这球……”他深吸一口气:“我的,我犹豫了。”继续播放,俊豪被人一步过掉,他低头:“我的,脚步没跟上。”一个接一个,孩子们主动认领失误。宇航最后开口:“最后一球我不该硬投,梓涵在后卫空了。”梓涵没抱怨,轻轻点了点头。
“问题都找到了,怎么解决?”俊豪先站起:“我加练滑步,每天十分钟。”梓涵:“我练快速出球,接球就传。”宇航攥了攥拳:“我练分球,以后看到空位就传,不逞强。”
“那以后再遇到嘲讽,怎么办?”宇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的火光变了,更沉更稳。“用篮球说话。骂回去没用,赢回去才行。”梓涵接了一句:“实力不够,喊破嗓子也没用。”俊豪也站起来:“今天输球,就是技不如人。与其生气,不如练到他们心服口服。”我靠在讲台边,没再补充。该说的,他们自己说完了。
情绪平复了,但事情还没完。我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我带着宇航、梓涵找到对方班主任,客观陈述情况,播放了视频。对方班主任通情达理,叫来那几个同学,孩子们红着脸鞠躬道歉。我把宇航、梓涵推上前:“握个手,赛场是对手,场下是朋友。”两双小手握在一起,宇航嘴角终于露出比赛后的第一个笑意。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到教室,我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输赢。
“今天比分上输了,但成长上赢了。未来遇到更不服气的失败,是像火药桶炸掉,还是像今天这样——先冷静、找内因、提升自己?”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字一句地说:“输不起的人,永远赢不了未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掌声“哗”的一片响起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与其说是我在教育他们,不如说他们也教会了我:教会我如何在一地鸡毛里稳住自己,如何在愤怒中守住理智。陪着孩子跌跌撞撞地成长,自己也在跌跌撞撞地成长,这大概就是做班主任最大的幸福。(作者系华容县长工实验学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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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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