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醉意洞庭秋

程岳华

洞庭的秋，从湖水生凉起意。

我常赤脚在湖边浅滩行走，走着走着，脚踝忽然触到一阵清凉。这凉意不同于夏日骤雨，转瞬消散；它从湖底慢慢涌上来，拂过脚背，漫上衣衫，悄无声息。这便是洞庭送来的第一缕秋讯。

渐渐地，候鸟成群向南飞来，洞庭的秋，就此铺成一幅写意画卷。

起初天边只有几抹淡淡的影子，渐渐变浓、变密，履满整片湖洲。雁群划破轻薄的云，悠长的雁声落向水面，搅碎满湖波光。白鹭静静站在水边，凝神等待，细长的尖喙轻点湖水，转瞬叼起一条银鱼，振翅飞远。几只天鹅浮在澄澈的碧波上，随细浪轻轻晃动，如同飘在湖面的软云。偶尔有孤鸟停在沙洲，白羽挂着晶莹水珠，长颈抬起，一声清鸣划破长空，惊起滩上成群野鸭，扑扇着翅膀穿过苇丛，震起芦花漫天飞舞。

岳阳楼夜色 徐典波摄​

《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被秋风一吹，就化作眼前实景，触之柔软，望之如画。以湖洲为纸，飞鸟生灵为墨，一笔一笔，铺开八百里洞庭的清秋长卷。

洞庭的秋，初看是素雅留白，细品又如醇厚老酒。它和山间秋景全然不同。山里入秋，浓烈张扬，一夜霜风过后，红枫满山、黄叶飘零，绚烂热闹，却少了温润。洞庭的秋，缓慢、安静、从容。湖水慢慢退去，滩涂渐渐显露，芦苇经霜变白，随风摇曳，纷纷扬扬，似乎要下一场初雪。

站在岳阳楼上远眺君山，它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形象地道出君山空灵秀气之境。

到了深秋，秋意愈发明净。秋风缓缓掠过湖岸，淡淡的桂香四处漫开，草木清香混着湖水的清冽。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湖面泛起金光。秋色不会刻意邀约人，站在岸边迎风而立，秋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是淡墨一般的湖山，鼻尖萦绕淡淡幽香，耳边只剩云水寂静。种种感受沉进心底，抚平内心浮躁，安顿尘俗心绪。

面对这般景致，古典诗词的画意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屈原在湖畔漫步，迎着秋风咏叹：“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仅此一句，就让洞庭秋水承载千年忧思。杜甫晚年来到洞庭，一叶孤舟停泊水边，将身世悲欢融进“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藏着家国悲悯。张孝祥罢官北归，夜游洞庭，借湖月通明比喻坦荡本心：“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自此洞庭秋光，便有涤荡俗世、照见本心的高洁气韵。

李白偏爱洞庭的秋天。他邀友泛舟湖上，伴风月放歌：“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向湖水借清风，向云天赊月色，放下世间所有牵绊。在一个酣畅的秋日，他朗声吟出：“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同一片洞庭秋色，落在不同人眼中，生出万千心境。屈原在湖畔看见孤勇，杜甫在水波间看见悲悯，张孝祥在月夜看见澄澈，李白在湖光里看见旷达。湖依旧是这片湖，秋依旧是这季秋。每个临水观照的人，都从中看见自己，又在不同的心境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登楼远眺，水天相连，一望无边。湖面浪息，水波安宁。芦苇铺满湖岸，天高云淡；君山笼着轻烟，天地清旷。褪去喧嚣热闹，只剩温润从容。这份宁静澄澈、舒缓淡然的秋意，是洞庭独有的风骨。身处其间，自带风雅，不必刻意雕琢，本身便是诗篇。

洞庭北通长江，南纳湘、资、沅、澧四水，自古便是水陆要道。既是奔赴远方的渡口，也是游子回望故土的岸。秋意萧瑟，鸿雁南飞，最容易勾起远方客子的乡愁。

回望洞庭过往的旅人：屈原湖畔求索，不改初心；杜甫孤舟漂泊，心系苍生；张孝祥临水明志，坚守清白；李白醉卧湖山，洒脱不羁。他们都是世间匆匆过客，却以赤诚读懂湖山深意，化作洞庭秋光里不朽的印记。湖山波澜壮阔，包容每一个赶路之人，引人临水自省，澄明心志。

秋的品性，褪去浮华，沉静内敛；湖的品性，容纳古今，辽阔坦荡。秋的清寂与湖的厚重相融，造就洞庭独有的温润、干净、深沉与从容。秋光洗净山河浮躁，湖水沉淀千年情思，站在湖边，便是心灵归处。

凝神望向一湖碧水，晚风拂过衣袖，远处渔火点点，在秋水之上忽明忽暗。湖水默然，秋风温软。

后来我辞别洞庭。可每到秋天，总会不经意间想起那股从湖底漫上来的凉意。那湖秋让我沉醉，亦让我清醒。

一湖秋色入眼，醉意漫染，穿越千年。

责编：刘澳京

一审：刘澳京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