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村画童到电影导演,罗灵半个世纪的“蝉蜕”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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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灵在中央美术学院与师生分享《蝉衣》创作历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夏凡

最近一段时间,罗灵一直处于忙并快乐着的状态。广东、湖南、河南、山东、北京……他和创作团队带着自己的电影处女作《蝉衣》,从南到北巡回宣传,只为让更多影迷了解这部自己历时十年的心血之作,从影片中感受那份蝉蜕新生的力量。而从南到北的这些站点中,有一站对他而言格外特殊——那是他出发的地方,汨罗。

《蝉衣》全国公映的第一天,当汨罗万达影城6号厅银幕上茶山雾霭缓缓铺开,一位汨罗游子的十年心血终于与家乡人见面。这也是汨罗市一中、二中师生校友的一场特殊聚会。观影开始前,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感慨地说:“是罗灵,我们原来还到他家做过家访。”

从神鼎山下的乡村少年,到威尼斯双年展上的油画家,再到十年磨一剑的电影导演,罗灵用半个世纪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蝉蜕”。

神鼎山下走出的美术独苗

1974年,罗灵出生在汨罗市神鼎山镇。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外公家却是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丰厚,《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名著堆满书架。母亲自幼受外公熏陶,思想开明,不只盯着升学,而是支持兄弟俩去外公家画画、写毛笔字、看书。“在他们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们两兄弟从小就播下了文化的种子。”罗灵回忆道。

1980年,六岁的罗灵在划江小学读书。乡里有一位80年代赴京拜齐白石之子齐良迟学画、学成归乡的画家,收下了罗灵兄弟为弟子。兄弟俩的人生底色就此铺开。

不过,罗灵的童年并非一帆风顺。他比弟弟调皮,掏鸟蛋时从屋檐摔下,手部骨折,休养了整整一年,因此耽误了学业,母亲干脆让他插到弟弟的班级,两兄弟同班读书。这段插曲日后成了他口中“因祸得福”的趣谈——兄弟同窗,互相较劲,也互相陪伴。

小学五六年级打下家学基础,到了汨罗二中(初中)美术班,罗灵开始系统学习素描、色彩。初中毕业,罗灵以优异成绩,考入汨罗一中读高中。

那是一段被他称为“记忆最深”的时光——整个汨罗一中就他一个美术生,美术老师彭铭利单独教他一个人。每到周六周末,罗灵就去彭老师家里,陪他画画、聊天、吃饭,亦师亦友。“他画完了,我自己又回去练。”罗灵说。

而文化课老师也并未因他成绩不好而歧视他:语文老师胡志豪常把他带到家里单独辅导,物理老师胡松如把他拉到办公室开小灶。“老师校长他们都很关注我,很宽容,让我感觉到很自由。”

这份来自汨罗校园的包容与滋养,成了他日后无论走多远都未曾断裂的根脉。

从废墟守望到银幕新生

湖南理工大学(原岳阳师专)毕业后,罗灵被分配到汨罗市职业技术中专学校任教。他接手的是全校公认最差的12班。走进班级的第一天,他没有谈学习,而是问学生想不想打篮球。他跟校长要了“自主权”,带着全班天天练球。学期末,这个班在全校40多个班里拿了篮球冠军。后来,这个班成了全校考上大学人数最多的几个班之一。

罗灵(左一)指导电影《蝉衣》拍摄。

尽管当教师让罗灵很有成就感,但他始终怀着一个创业梦。“那个时候年轻,就觉得一股热血,想到外面去。”他坦言。

任教两年后,他南下广东,做过品牌代理,资金一度运转上千万,后遭遇危机亏损严重。钱亏掉之后,他转而考入广州美院读研究生。在广州美院期间,他画出了名气,人称“获奖专业户”。毕业后被分配到江门职业技术学院。“教了一年书,每天上课、开会,还不能画画,我就辞掉了公职。”他索性做职业画家,靠画画为生。

2004年,他在广东顺德容桂工农路十六号的旧厂房里设立工作室。此后数年,他以德胜河沿岸老工业区为创作主题,画残破的厂房、废弃的码头。

当旧城改造的推土机逼近时,他受到北京798艺术区和威尼斯艺术城的启发,开始带领世界各地艺术家在旧城不停办展览,呼吁保护这座旧城。2007年至2017年,这场“保卫战”打了十年,工农路十六号一带被完整保留下来,如今成了城市里的网红打卡街。

《蝉衣》公映首日,汨罗一中、二中师生、校友到万达影城观影助阵。

罗灵本人并非专业作家,却为这段历史写了两本小说。他的油画被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上海美术馆等机构收藏,并亮相第55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巴黎“中法建交50周年艺术大展”。

画布和文字终究未能完全承载他内心的表达冲动。2016年,罗灵在广东清远英德积庆里茶园写生时,发现瑶语、越南语、客家话、粤语在那里交织共存,不同族群世代共生。这一鲜活的人文现场深深触动了他。他本打算以纪录片留存这份乡土记忆,但后来意识到纪实影像存在表达局限,遂将积累的真实素材转化为剧情电影。

回到最初鸣叫的那棵树上

《蝉衣》剧本创作历经波折,十年三次推翻重来,方得问世。该片聚焦跨境迁徙背景下底层女性的命运沉浮,大量使用素人演员,以克制、沉静的镜头语言书写普通人隐忍半生而后静默重生的生命主题。“我希望观众暂时放下‘强情节’的期待,像品一杯茶,或者像在山里散步一样去看这部电影。”罗灵说,“不要急着问‘然后呢’,而是去感受‘此刻’。”

《蝉衣》里的面孔大多是英德当地的素人,她们不“演”,只是把自己的日子摊开在镜头前。罗灵说,他之所以能拍出这种“不演”的质感,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面孔了——汨罗乡间的长辈、职业中专里那些被贴上“差班”标签的学生、顺德旧城里不愿搬走的住户,都是同一类人。这种对普通人命运的凝视,从画布延续到银幕,从顺德旧城延续到英德茶山,最终凝结成《蝉衣》里那些沉默而坚韧的女性形象。有评论者因此读出了“洞庭文脉”的滋养——罗灵始终扎根乡土,关注普通人的命运与时代变迁。

《蝉衣》剧照

而他对故乡的回望,不止于一部电影。采访中,罗灵谈得最多的,是汨罗的文化未来。“汨罗在整个湖南是文化的核心地带,屈原是中国五千年里鼻祖式的人物。我们可以站在这个‘航空母舰’上面,踏踏实实地把汨罗的文化推向全国。”他说,自己和弟弟都是画家,兄弟俩愿意把绘画、电影、影视方面的资源建构起来,为汨罗的文化文旅做些实实在在的贡献。

《蝉衣》剧照

从神鼎山下的书香启蒙,到汨罗一中的单独画室,再到职业中专的两年讲台,故乡给了他出发的底气;而如今,他带着《蝉衣》回来,带着的不只是一部电影,还有一个游子对故土文化建设的思考与承诺。

回望罗灵走过的路——神鼎山下的启蒙,顺德旧城的十年守望,英德茶山的十年蛰伏——每一步都像蝉在地下漫长的等待,褪去一层又一层的旧壳。他用自己的人生轨迹告诉每一个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年轻人:蝉蜕去旧壳,方能迎来新生。而无论蜕了几层壳,它始终记得最初鸣叫的那棵树。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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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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