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井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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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学荣

从岳阳城区西行,横渡洞庭湖,车行约四十公里,便进入了君山区许市镇的地界。沿途是广袤的田野与交错的水网,江南的平旷在这里铺展得淋漓尽致,像一幅被水汽洇湿了的淡彩长卷,处处是柔软、湿润、不紧不慢。直到远处一脉山影渐渐隆起,那便是天井山了。它没有名山大川那么咄咄逼人,也不会拿悬崖峭壁去震吓来者,只是安静地俯伏在那里,像一头憩息的巨兽,脊背的曲线柔和地划过天际,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此山属华容隆起东支,与桃花山东西相望,东北连长江,西南接洞庭,全长不过二十公里,最宽处也不过两公里。山不高,最高处也就海拔三百一十四米,然而因这江与湖的夹峙,水汽日夜蒸腾,云雾常年缭绕,倒是生出了几分气象。远看是山,走近了,倒觉得它

更像一扇虚掩的门,门后藏着些什么,需要慢慢推开来才看得清。

入山的第一眼,便撞见一株银杏。

那树实在太大,大到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打量它。你退后几步,仰起头,目光沿着皴裂的树干往上爬,爬过五米四的树围,爬过那些枯了却仍倔强伸向天空的老枝,一直爬到二十八米的高处,才看见枝叶在半空铺开的模样,像一柄撑了不知多少朝代的巨伞,冠幅遮荫足有数百平方米。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方能围拢,皮如龙鳞,沟壑纵横,每一道裂缝里都填着灰扑扑的、说不清年岁的尘。有些枝干已经枯了,木质裸露,被风雨漂成灰白,像老人伸出的手臂,骨节分明;而旁侧的新枝又年年抽出扇形的绿叶,嫩生生的,在枯枝的映衬下绿得近乎透明。到了深秋,满树便烧成一片金黄,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铺一地碎金似的,踩上去软而无声。

关于它的年岁,说法不一。有说一千二百年的,亦有说四千年的。四千年之说固然带着乡人夸饰的偏爱,但站在这树下,你很难去计较数字的精确。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任何一串年历上的墨迹。当地人叫它“银杏之王”,说它是天井山脉有生命以来留存下来的“至尊长者”,看尽了洞庭湖数千年的盛衰。这说法里有种朴素的庄重。一棵树活得太久,便不再只是一棵树了。它成了一座地标,一个证人,一部活着的编年史,一个不需要开口便能作证的沉默的旁听者。风过时,满树叶子簌簌作响,那声音沉沉的,不像寻常树叶的轻浮,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很深很深的年月里传过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响。

过了银杏,沿山径上行,林木愈发密了。天井山的森林覆盖率极高,一点二万亩的林地让这里成了天然的氧吧。高大的树木交织成绿色的穹顶,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镜片。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穿林而过,暑气在这里便消了大半,汗收了,心也跟着静下来。年均雾日超过一百二十天,所以山间常有云雾缭绕,薄薄的一层,挂在树梢,缠在山腰,让近处的景物都带上了一点朦胧的意味,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极细的纱。路旁时有溪水漫过青石,叮叮咚咚的,声音清亮得像被泉水洗过一般,听着听着,便觉得脚底板也凉快起来。

行至山腰,有一处洞窟,唤作仙人洞。

洞口高约五米,藏在石壁与藤蔓之间,不留意便容易错过。那些藤蔓从洞顶垂下来,绿得发暗,风一吹便微微地荡,像门帘,又像某种欲言又止的遮掩。洞中有泉,从石缝深处沁出来,凉凉的,清澈见底,积水处能清楚地看见水底沙石的纹路,一颗一颗的,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再往里走,石缝渐渐收窄,人便进不去了,但侧耳倾听,里面仍有水声隐隐,滴答,滴答,望不见底,也听不出远近。乡间老人说,那是一条通往四川峨眉山的暗道。这说法自然无从考证,却给这洞口添了几分玄远的想象,仿佛那幽暗的深处真的连着另一座名山,连着另一片云雾。传说仙人吕洞宾曾在此修道,洞名便由此而来。早些年间,洞里住着几位山下慈善的老妪,伴着石床石桌石椅石灶过活,炊烟与清泉煮着日子,香火与经文消磨着光阴。如今洞中仍供奉着菩萨,香火未断,只是那几位老人早已不在了,石灶冷了,蒲团空了,只有菩萨还坐着,眉眼低垂,一如既往。

天井山的宗教气息,散落在山间的各处,不集中,不张扬,像风里的香火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山腰有鼓石庙,山顶则有圣母殿与天井山道观。峰顶的三座主庙宇合起来四百多平方米,设着厢房,供奉的神祇颇为庞杂,佛、道两教的神仙菩萨,连同民间传说中的各路尊神,都在这里占了一席之地。圣母殿里坐着庇护娘娘、送子观音、黎山老母、王母娘娘,祖师殿里供着真武大帝、南岳圣帝、财神药王,殿外的土地庙还奉着当方山神。这种佛道混融、诸神共祀的格局,在湖湘一带的乡野庙宇中并不罕见。老百姓拜神,向来不大计较教派的门户,谁灵验便拜谁,求雨、求子、求平安,实用得很,也诚恳得很。天井山的庙宇便承载着这份朴素的信仰,晨钟暮鼓,四季香火不断,岳阳、益阳、常德乃至湖北的香客都慕名而来,在云雾缭绕间,一年年地延续着。

然而天井山最沉厚的一页,不在银杏的千年,不在仙人的传说,而在半山腰那片安静的纪念园里。

周逸群烈士纪念园坐落于此。园中有纪念碑,有墓,松柏环绕,肃穆而朴素。周逸群是贵州铜仁人,生于一八九八年,早年留学日本,一九二四年回国投身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是湘鄂西红军和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人之一,一九二七年与贺龙一起率部参加南昌起义,后来在湘鄂西根据地期间,介绍贺龙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九三〇年七月,他与段德昌领导的红六军同贺龙领导的红四军在天井山会师,组成红二军团,周逸群任军团政委、党的前委书记。湘鄂两块苏区由此连成一片,革命根据地得以形成。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日拂晓,他在返回江北中央分局开会的途中遭敌伏击,牺牲于贾家凉亭白屋场,也就是如今的许市镇凉亭村,年仅三十三岁。

纪念碑原在凉亭村白屋场,一九九一年由铜仁、岳阳两地政府共同立起。二〇〇八年,君山区政府决定将纪念碑移建到天井山下,次年七月完工,同时建成了纪念园。二〇一〇年,这里被授予湖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称号。碑身静静地立着,背靠青山,面朝开阔的田野。

站在碑前,能看见远处的洞庭湖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长江的方向则是一片苍茫,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当年周逸群在这一带发动群众、组建赤卫队,依靠河湖港汊与敌人周旋,那些艰苦卓绝的日子,那些在芦苇荡里穿行、在夜色里赶路的夜晚,如今都收束在了这一方安静的园子里。来此瞻仰的人不算多,但总有人来,放一束花,站一会儿,便走了。风穿过松枝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必说。

站在天井山顶峰远眺,视野豁然开朗。向东,长江如一条银白的缎带,自西蜿蜒而来,浩浩汤汤奔流向东,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向南,洞庭湖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银盘嵌在天地之间,一直铺到目力穷尽的地方。近处,湖泊、水库、水塘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村庄与田园错落其间,道路像细细的线,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偶尔有车驶过,小得像个移动的黑点。这幅景象,与千年前银杏树所见的大抵相去不远,只是水面上多了几座桥,田野间多了几缕电线的影子。山还是那座山,湖还是那个湖,变的只是看风景的人,一茬一茬地来,又一茬一茬地走。

下山时又经过那株银杏。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先是淡淡的灰,再是浅浅的紫,最后沉成一片黛青。树冠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个坐久了的老僧,不急不躁,不问不言。

我想起乡人说的四千年。四千年里,洞庭湖淤了又涨,涨了又淤,朝代更迭了不知多少回,战火烧过,洪水淹过,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这棵树一直站在这里,春天发叶,秋天落叶,一年一年地长着,不慌不忙。他见过姜子牙的传说在口耳间流传,见过庙宇的香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见过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带着队伍从山间走过,也见过纪念碑从山那边迁到山这边。它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不说。树有树的道理,活得久了,便知道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分别。

天井山就是这样一处存在。它不奇崛,不喧哗,把佛教的香火、道教的传说、红色的记忆、自然的馈赠,都安安静静地收在自己的山坳里,不争不抢,也不标榜。来的人各取所需:拜佛的拜佛,访古的访古,缅怀的缅怀,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银杏树下站一站,让山风把身上的燥热吹散,把心里的疙瘩吹松。它都接着,不挑剔,也不张扬。山在那里,树在那里,碑在那里,泉在那里,来与不来,看与不看,它们都在那里,按着自己的节奏,过着自己的日子。

车驶离许市镇时,天已经暗了。后视镜里,天井山的轮廓渐渐融进夜色,只剩一道模糊的黛青,像谁用淡墨在宣纸的边缘轻轻扫了一笔。而那株银杏的样子却还留在眼前,清清楚楚的,枝是枝,叶是叶,像一枚盖在记忆上的金色印章,不深不浅,却怎么也抹不掉。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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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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