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全能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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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阳

清晨六点半,天色刚刚漫开一层浅灰,刘汨家的灯已经亮了。

今年32岁的刘汨,是一名幼儿园幼师,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大女儿10岁,上小学五年级;二女儿7岁,刚踏入小学门槛;最小的儿子5岁,主要由乡下爷爷奶奶照护,在那边上幼儿园,每逢节假日便回到市区父母身边团聚。丈夫在一家公司上班,早出晚归,工作忙碌,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多半顾不上。三个孩子,两段学龄,一段学前,工作日是两股绳,节假日是三股绳,一扯,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忙碌。

有的同龄人还在纠结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刘汨已经把三个儿女揽在了羽翼之下。年轻朋友闲聊,说起养娃成本高、教育内卷压力大,纷纷摇头,说一个都不想多生。也有人问过她,为什么愿意要三个孩子。刘汨总是浅浅一笑,说心里还守着一份老话里“多子多福”的念想。不是指望孩子们将来给自己多少回报,只是觉得,家里热热闹闹,手足相伴,长大了遇事有个商量,便是人世间难得的福气。这份想法,在低生育的当下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甚至偶尔会引来旁人不解的目光。

她白天站上讲台,做一名耐心细致的幼师。课堂上,她柔声细语,带着一群稚气的小朋友唱歌、画画、做游戏,哄哭闹的孩童,整理散落的积木与绘本,把温柔留给园里几十个娃娃。等到下午下班,她的身份立刻切换,从幼儿园老师变回两个孩子的妈妈——若逢节假日,便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一场属于她的“夜间连轴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真正忙起来,是没有章程的。工作日小儿子不在身边,两个女儿的作业、家务、第二天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排下来,也够她忙到夜深。到了节假日,小儿子从乡里回来,家里便多出一倍的响动。

那天是周六,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儿子耳朵尖,听见门响,光着脚从客厅一路跑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她一手拎着包,一手去够他的后领,怕他光脚踩在凉地砖上。二女儿从书桌边探出头,举着拼音本,说妈妈这个“b”和“d”我又忘了。大女儿在房间里喊,妈,作文本签字。三件事同时压过来,她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先应了小的,再接过本子,最后朝房里喊一声“等一会儿”。

等她把包放下、鞋换好、小儿子的袜子套上,厨房的水还没烧,晚饭的菜还没洗,二女儿已经搬着小板凳坐到她脚边,把拼音本摊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那个“b”和“d”,孩子也低头看,看了一会儿,还是把“b”念成了“d”。她耐着性子,拿手指在掌心比画,比了三四遍,孩子眨眨眼,念对了,一转头又念反。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说没关系,再来。这时大女儿从房里出来,作文本往她手边一放,说妈你先看我的。小儿子见大姐凑过来,也要挤到妈妈怀里,三个人围着她,一个要签字,一个要拼读,一个要抱。

她后来跟人说起那天的手忙脚乱,只淡淡一笑,说那会儿真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

晚饭是在锅碗瓢盆和断断续续的拼读声里做完的。她一边翻炒,一边听二女儿在客厅念“爸爸、妈妈、大米”,念到“大米”念成“大泥”,她隔着油烟喊一声“是米,小米的米”。小儿子在餐椅上敲勺子,大女儿帮忙摆碗筷,摆到一半又和二女儿为谁坐妈妈身旁的位置拌起嘴来。她端着菜出来,先没说话,把菜放稳,才问一句“谁先坐的”。问清楚了,各说各的理,她也不急着断,只说一句“今天挨着妈,明天换着来”。两个孩子虽还嘟着嘴,到底没再闹。饭桌上,小儿子把米饭撒了一桌,二女儿嫌他脏,大女儿嫌二女儿话多,她又得当那个压场的人,一边给小的擦嘴,一边给大的夹菜,自己那碗饭,吃到一半就凉了。

真正的关口,是在饭后。

大女儿的数学题卡在一道应用题上,讲了两遍,孩子眼神还是空的。她换了个法子,掰着手指头讲第三遍,讲到一半,二女儿在边上喊“妈妈我这道也不会”,小儿子又拽着她的衣角要她陪搭积木。她脑子里三根弦同时绷着,讲题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度,话出口又后悔,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蹲下来先对小儿子说“等妈妈十分钟”。十分钟里,她给大女儿把题拆成三步,又回头给二女儿看拼音,等再想起小儿子,孩子已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

她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回来接着收拾。地板要扫,衣服要分批洗,晾完一批还有一批。等她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挂上晾衣杆,夜已经深了。她靠在阳台门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零星的车声,屋里三个孩子都静下来,她才觉得自己那口气,慢慢落回胸口。

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有一回二女儿拼读怎么也过不去,大女儿催着签字,小儿子在旁边哭,她提高声调说了重话,孩子一哭,她自己也红了眼。等三个孩子都睡下,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丈夫加班回来,推门看见她一个人发愣,问了一句“怎么了”,她只说“没事,有点累”。丈夫站了一会儿,也不知从何帮起,最后默默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她接过来吃了两口,眼眶一热,丈夫搂了搂,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第二天早上,还是六点半,灯照旧亮起来,她照旧把头发一挽,进厨房热牛奶。日子不等人,她也只能跟着日子往前走。

也有松快的时候。赶上阳光正好的周末,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阳台上,各画各的画。小儿子画着画着凑到大女儿跟前,大女儿撕半块饼干递给他;二女儿讲故事讲得兴起,把糖分给姐姐一颗。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齐笑出声来。刘汨在厨房里听见,探头望过去,三个小脑袋紧紧挨在一起,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她没有出声,轻轻收回目光,继续洗菜。那一刻,头天夜里熬到多晚、晨起腰有多酸,仿佛都轻了几分。辛苦是日常,手足相伴的暖意,也是日常。她一直坚持的理由,大抵就藏在这些安然细碎的瞬间里。

置身这样卷不赢、躺不平的现实里,教育的焦虑同样压在刘汨的肩头。身边不少家长忙着报各类培训班,比拼成绩,比较才艺。她是幼师,懂教育规律,深知揠苗助长的弊端,可看着别的孩子步步争先,心底也免不了忐忑。完全随波逐流去内卷,财力精力跟不上;彻底放平心态任由孩子自在生长,又怕耽误了他们的前程。就在这种进退两难之间,她只能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坚定不移。

旁人只看见她身兼数职,能教书、能带娃、能做家务,戏称她是“全能宝妈”,好像天生精力无穷。可只有刘汨自己清楚,这“全能”二字背后,裹着数不清的酸甜苦辣。有看见孩子们捧着奖状回家时,心底漫上来的欢喜;有夜里收拾完一切,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酸痛、满心疲惫的忧愁;有姐弟几个凑在一起嬉笑打闹,满屋欢声笑语的温暖;也有压力涌上来,暗自叹气、偷偷落泪的时刻。

有人劝她,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苦,少生一个,日子便能轻松许多。刘汨只是摇摇头。她并非看不见重重艰辛,也不是不知道养育三个孩子要耗费大把青春、财力与心血。只是在她的人生观里,儿女绕膝、手足相亲,便是值得奔赴的幸福。她把最好的年华,一点点倾注在孩子们的成长路上,在讲台与灶台之间来回辗转,在教师与母亲两个身份之间不停切换。

夜色沉沉,孩子们终于沉沉睡去。喧嚣褪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刘汨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淡淡的灯火,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些忙乱、焦灼、委屈是真的,那些温情、期盼、心底笃定的欢喜,也是真的。

现实之下,不少年轻人选择少生或是不生。刘汨只是万千普通人里独特的一个,守着一份朴素而传统的心愿,扛住内卷的重压,在柴米与课业之间,默默耕耘着属于一家人的烟火,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她所理解的幸福。所谓全能宝妈,哪里是天生全能,不过是为了心头牵挂的几个小小身影,甘愿把一天掰成几瓣,把一口气匀成几份,咬牙坚持罢了。可这咬牙坚持里头,也藏着她心里的盼头——等三个孩子再大些,那三股眼下扯得她生疼的绳,总会拧成一股结实的劲儿,而她,还站在他们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作者系汨罗市退休干部,先后在省级、国家级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通讯、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有作品曾获国家教委一等奖、湖南省委宣传部特等奖。)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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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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