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段棋缘 半生清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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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祖

四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尘世辗转,岁月浮沉,许多人事早已随风淡去,唯独王家园那一方乡土、一渡流水、一场棋局,始终栖于心底,温润如初,岁岁如新。

十九岁那年,我韶华青涩,只身远赴他乡,在王家园中学执鞭从教。学校僻于乡隅,离集镇数里之遥,一湾小河横亘其间,隔绝尘嚣。河水清浅,朝夕流淌,不远处一座砖石渡槽凌空横跨两岸,既可走人,亦可行车。渡槽西端,紧邻校园门口,一间小小代销店静立路旁,守着一方朴素的烟火气。

彼时的我,年少独居,放学无事,常与两三同事结伴,进店沽半斤谷酒,购些许花生饼食,浅酌闲谈,消磨朝夕。日子清淡如水,平静安宁,以为此生年少光阴,便会这般静静流淌,无波无澜。

一晃暑假临近。忽一日,代销店隔壁空房改为一家便民药店。方寸小店,简朴开张,为师生村民解忧纾困,于偏僻乡场而言,实在是一桩温暖善事。我心生赞许,某日课后,便借买万金油为由,悄然上前搭讪。

始知此乃公田区卫生院下沉基层的便民举措。抬眼望去,守店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她身姿亭亭,眉清目秀,浅笑之时,唇边梨涡浅浅漾开,温婉灵动。待人谦和有礼,行事细致温柔,一言一行,皆如春风拂面,暖人心脾。几句搭讪变成了采访,当夜归寝,借着浅酒微醺意韵,我铺纸提笔,写下短讯《公田区卫生院把服务送到校门口》。文字质朴无华,只记实事、录温情。不日之后,《大众卫生报》刊载末版,这是我人生第一份付之铅印的几行文字,也是我日后从事新闻工作的稚嫩起点。样报翩然而至,我持报送至姑娘手中,嘱她转交院领导,算作对基层服务的一份小小褒扬。姑娘接报含笑,眉眼生辉,纯真烂漫的模样,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彼时负责这片乡域投递的,是邮电所的年轻乡邮员小许。他与我年岁相仿,终日奔走田埂村途,风雨无阻,肌肤被日光淬炼得黝黑,却生性开朗,豪爽大方,一笑便露满口皓齿,显得豪爽大方,质朴真诚。我订阅多份报纸杂志,信件亦络绎不绝,是他妥妥的大客户。小许聪慧通透,见我时常伫立店前等候邮件,便主动提议将我的报刊信件寄存药店,省去他几圈车辙。自此药铺小店,便成了我每日与外界信息相逢的方寸驿站,也成了我青春岁月里温柔的交集之地。

一日,姑娘整理我的邮件,瞥见一册《象棋》杂志,眸光骤然一亮,轻声言道:“家父也爱象棋,只是乡间少人对弈,你若有空,不妨一约。”少年意气,热忱坦荡,我当即应下:“他日课后,我便来陪老伯对弈。”

次日傍晚,食堂简餐过后,我向同事借得单车,循着乡间小路,去她家赴一场棋约。姑娘父亲供职粮店,为人敦厚质朴,谦和儒雅;母亲是温婉贤良的家庭主妇。二老见我到访,甚为欢喜,殷勤相待。大婶即刻系裙入厨,炊烟袅袅,片刻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乡土豆皮,腊肉醇香浸透,金黄荷包蛋覆盖其上,烟火滋味,沁人心脾。学校食堂多为辣椒豆豉,南瓜白菜,这一海碗腊肉豆皮真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温暖滋味,令人不忍辜负,入口皆是人间清欢。

老伯棋路沉稳严谨,稳中求进,只是棋艺稍逊于我。每一局对弈,我皆收敛锋芒,不逞年少凌厉,不贪步步争先,刻意与他攻守相当、胜负相持。我不愿扫老人雅兴,只求棋枰之上,老少对坐,棋趣相映,其乐融融。姑娘静立一侧,默然观棋。闲时添茶注水,举止温顺,神色安然。落日穿窗洒落,柔光塞满堂屋,也覆在她温婉的眉眼之间。棋声清脆,茶香袅袅,那一帧画面,成了我青春最温柔的剪影,清澈、纯粹、不染尘埃。

渡槽流水经年不息,乡野清风朝夕拂面,一盘象棋、一屋温情、一帘暮色,温柔填满了我那段清贫孤寂的乡居岁月。

奈何世事流转,聚散无常。暑假之后,我奉命调往区属高中,课业繁重,教务冗杂,加之长辈殷殷叮嘱,年少当潜心学业事业,勿恋儿女情长。余本心纯良,谨遵教诲,便渐渐疏了往来,淡了交集。昔日难忘的棋约、温柔的相逢,悄然止于分别。

次年,我考试入仕,远赴市里公干。一别乡野,便是半生岁月。日后的生活就像那夜的棋局,或跌宕起伏,或峰回路转,处处有陷阱诱惑,时时要深思熟虑。世事浮沉,流年冲刷,王家园的阡陌草木、寻常光景,于记忆中渐渐漫漶。可那渡槽的风、药铺的暖、豆皮的香、姑娘含笑的梨涡,却历久弥新,深藏心底,从未褪色。

世事变迁,天道酬勤。昔日奔波乡路的黝黑邮郎小许,早已砥砺成长,从县邮电局长一路升迁为市联通公司的掌舵人。我也先后供职于报社、电视台,从事过自己热爱的新闻职业,还拿过一届报社的象棋比赛冠军。某日,我与已是老许的故友蓦然重逢,忆起当年在公田的清贫岁月,不禁唏嘘万千。我们皆是平凡岗位上的追梦青年,脚踏实地,勤勉耕耘,于风雨中磨砺,于岁月中成长,各自改写了平凡命运,奔赴了不同的人生山海。闲谈之间,我询问姑娘音讯。老许亦是经年离乡,无从知晓近况。这些年来,我也曾多方打听,寻访旧人,听闻的版本各异:有人说她乘时代浪潮,经商立业,富足自在;有人说她早嫁良人,定居邻乡步仙桥,儿孙绕膝,人生丰满。众说纷纭,却终归一句:此生安稳,岁月静好。

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我只知道姑娘姓姜,却不知道她的名字,连她的手都没有握过,也不知她的父母是否健在。我心底始终笃信,良善之家,必出良人。她父母敦厚淳朴、和蔼可亲,她本人温柔善良、温婉澄澈,这般品性与福报,定然被岁月温柔善待。年少懵懂的情愫、浅浅的欢喜,历经半生沉淀,早已褪去青涩,化作心底最纯粹、最诚挚的祝福。

如今,我已褪去风尘,退休闲居。然则棋心未改,棋趣依旧,只是时代前行,人事皆非。终日对弈的,是方寸屏幕里的陌路人,千盘万局,弹指输赢,却再无当年意趣。屏幕冰冷,棋局淡漠。再也看不到老伯凝神思索的专注神情,不见他赢棋得子后的欣然笑意、失势时的微微怅然;再也闻不到堂屋袅袅茶香、近旁清雅气息;再也尝不到那一碗热气腾腾、鲜香入骨的腊肉豆皮。

人世间最珍贵的棋局,从不是输赢胜负,而是年少相逢的温柔、烟火相伴的温情、岁月赠予的清欢。

一盘旧棋,半生回望。那段定格在四十五年前乡野晚风里的青涩时光,那份不染尘埃的初见温柔,连同那篇铅字短文埋下的新闻种子,终将化作我余生绵长的念想,藏于岁月,安然心底。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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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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