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芙蓉花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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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岳华

以往到长沙,漫步芙蓉广场,住进芙蓉宾馆,时常感受到湖湘人对“芙蓉”二字的偏爱。客居长沙之后,发觉这座城市愈发美丽,四季有繁花相伴。闲时漫步公园,观树赏花,已成惯例。秋日清晨,刚推开窗,一股沁人的桂香扑鼻而来。抬眼望去,在满院桂香之外,一株木芙蓉静立小区角落,满树白、粉、深红的花朵在微风里轻晃,似在点头招手,笑着对我说早安。我即刻发了朋友圈——“一眼芙蓉惊艳,满院金桂飘香”。一日的欢喜,就此寄于一树秋花之上。

读谭用之“秋风万里芙蓉国”时,只觉“芙蓉国”辽阔悠远。后来读到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才慢慢分辨出,古诗文里的芙蓉原有两种:一为塘中荷花(水芙蓉),一为霜秋盛放的木芙蓉。而在湖湘大地,在星城人眼中,芙蓉,多指迎霜而绽的木芙蓉。

王昌龄笔下“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写的就是荷塘莲影的清丽;广为传诵的“芙蓉国里尽朝晖”,则盛赞潇湘大地的万千气象。年年芙蓉花开,岁岁秋光如故,我渐渐读懂木芙蓉独有的品性与风骨。

木芙蓉最动人之处,在于“一日三醉”之美。破晓时分,花瓣素白温润,边缘晕开浅浅胭脂,干净清雅;日头渐升,花色慢慢转为柔粉,如轻纱覆面,温婉动人;待到黄昏天凉,又沉淀为醇厚酡红,添几分热烈气韵。

单朵芙蓉花期短暂,朝开暮落。可枝头花苞此起彼伏,前花凋零,后苞接续,次第绽放,让清寂漫长的秋日,常有繁花相伴。

木芙蓉不似春日樱花,追求如云似霞的盛大绚烂,引得游人纷至打卡,喧嚣热闹。它生性恬淡沉静,待秋风送凉、草木褪尽青葱、满城桂香漫溢之时,才不慌不忙舒展花瓣,悄然登场,独守清秋。木芙蓉因此还得一个名字——“拒霜花”。

但木芙蓉并无浓烈馥郁的花香,俯身轻嗅,只有一缕清浅草木气息,质朴治愈。苏轼说它“细思却是最宜霜”,道出木芙蓉并非硬抗寒霜,而是借秋风冷霜淬炼自己、沉淀风骨。寒霜不是逆境,而是成就它风华的知己;秋凉不是摧折,而是滋养它气韵的底色。

一花尚且通透从容,人亦当如是。人生境遇自有不同,当守住柔韧本心,接纳世事浮沉,在岁月风霜里沉淀自我,静候属于自己的花期。

趁着秋阳高照,与友人闲坐江边茶叙。江风送来阵阵桂香,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芙蓉”二字上。“你发现没有,长沙人取名字,是真爱用‘芙蓉’。”我掰着指头数,芙蓉区、芙蓉路、芙蓉广场、芙蓉宾馆、芙蓉王香烟、芙蓉学校、金芙蓉基金,甚至还有以芙蓉命名的足浴店……就连湘西山村的芙蓉镇,也因这张名片,广为人知。

友人笑着接话:“一种花名,化作遍地地名、满城栽种、品牌爱用、诗文传颂,早就是湖南的文化名片了。”友人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继续说,“就像一坛老酒,喝了会微醺。”

一席闲谈,勾起我八十年代在湖南一师求学的往事。校园四合院里,种着樱花与木芙蓉。春日樱花肆意盛放,满院烂漫,师生驻足欣赏。待到春去秋来,繁华散尽之时,院中木芙蓉悄然绽放。当年老师曾说:“樱花追春光、爱热闹,芙蓉守秋霜、耐清寒。”那时年少,偏爱春花热烈,日日路过花树,却不曾留意静默的木芙蓉,读不懂老师话语里的深意。

湖湘人挚爱芙蓉花,早已将它化作一方精神图腾。坚韧不拔、不畏风霜,纵使身处逆境,依旧从容盛放、向阳而生。这份隐忍坚韧、从容笃定的风骨,恰好契合湖湘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精神气节。

归家途中,我特意绕道芙蓉路。华灯初上,一位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沿街落叶与纸屑。秋风卷下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他用钳子夹起。又一片枯叶随风飘落,他又麻利拾起,放入手推车。车流之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留躬身劳作的侧影。一城万千草木,木芙蓉生长在街边、河畔,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开花;而这些环卫工人,日复一日守护这座城市的洁净。他们平凡朴素,却从未缺席。他们,正是烟火街巷里静静绽放的芙蓉花。

曾读过一位“芙蓉名师”的随笔集,心中颇多共鸣。青年时期的他,偏爱樱花式的热烈张扬,总想登台亮相,渴求鲜花掌声,执着追逐光鲜亮眼的机遇。后来扎根乡村支教,常年伏案备课,朝夕陪伴学子,远离聚光灯,潜心研究教学,终成一代名师。他在书中坦言:真正的绽放,从不需要喧哗张扬。世间最动人的美好,大多盛开在无人喝彩的角落,安静生长,自有过人的力量。

世人多爱樱花般轰轰烈烈的绚烂,我独爱木芙蓉的恬淡从容。

夜色渐浓,街边劳作的剪影融进万家灯火。回到小区,清晨那树素白清雅的芙蓉,已浸在暮色之中,开成浓郁深沉的酡红,温柔了整个秋夜。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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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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