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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新作:水天深处思范公
发布时间:2023-11-13 15:54:17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韩少功

□ 韩少功

第一次抵达富春江岸,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去寻找范仲淹的遗迹。这不仅仅是我来自洞庭湖畔,熟悉范文正公著名的《岳阳楼记》;也不仅仅是我曾历访洛阳、苏州等地,对他这位宋学开山的一生轨迹总是充满好奇;更重要的,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我看来就是给中国文明传统和士大夫操守的立魂之语,是数千年历史暗夜中最耀眼的一道精神闪电。

范仲淹乘坐小船,顺着一江碧水来到浙江桐庐(睦州属地),是他仕途上多次大起大落中最早的一落,虽时间不长,但已初尝仕途煎熬,锤炼了他的顽强和磊落。富春江在这里蜿蜒流过,莺飞草长,柳垂蝶舞,板桥茅舍,宛若《富春山居图》里那种仙境,很适合文人归隐。不是吗,这俗世红尘的事哪干得完呢?君有道则仕,君无道则隐,前人早就有过适时进退的贴心提醒。但范仲淹似不以为然。他在这里重修旧祠,纪念东汉大隐严子陵,赞其不慕功名富贵的“先生之风”,却没打算复制前人。相反,他主张“进亦忧,退亦忧”,即顺境要拼,逆境也要扛,到哪里都活得一个样。特别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越是遭遇人生的至暗时刻,倒越是要当硬汉,有担当,知其不可而为,虽千万人吾往也。

他年幼失父,有一份孤寒和坎坷的经历打底,其实并非不知世事的复杂,故为官处事,有经有权,道术兼通,掐得准各种轻重缓急的分寸,具有丰富的经验,连同时代的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也都深为折服。但理想者通常的厄运在于,在社会高烈度大危局到来之前,上下同欲的清明务实之风,总是容易被和平时期四面八方的私欲暗流所涣散、所蚕食、所扭曲、所崩坏,因此改革和建设步步艰险。赈灾、治水、削赋、肃贪、兴学、和番、简政、领兵戍边、调解党争……他几乎是一个最累的官,但他干得再好,干得再有理有利有节,连最为欣赏他才华与人品的宋仁宗,受制于各种盘根错节的固化利益关系,很多时候也烦他,不理他,或者说不得不理他。有一次,好友晏殊大惊失色,批评他屡屡直言犯上,将危及自己的仕途,也连累亲朋。范仲淹复一封《上资政晏侍郎书》,称“侍奉皇上,当危言危行,绝不逊言逊行”。在他看来,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顺溜、越来越让皇上溺于舒适区的“逊言逊行”,不正是危及社稷的最大危险?相反,忠诚首先是忠直,“危言危行”才是臣子的本分和天职所在。

于是,他一次次受贬降职,以至景佑三年再度出京之时,这位资深老臣和士林领袖,那么多的盟友、同僚、弟子、乡党竟无人敢来送别。

他最终病逝徐州,享年六十四岁,仅留下家中几许义田以助乡间弱小。

宋仁宗大概后来也若有所思。他在范公死后亲书“褒贤之碑”,加上一大堆后世追赠的官职、爵位、谥号,可惜都来得太迟了。

仁宗算不上一个昏君,那些与范公过不去、或总是不沾包的也并非都是小人。他们充其量只是平庸而已。直到滚滚狼烟遮云蔽日,直到外寇铁蹄踏破山河,一个富足、强大、优雅而精致的北宋帝国轰然坍塌,他们这才体会到平庸之恶,才明白范仲淹所昭示的忠直之道是何等珍贵。呜呼,江上千年渔火忽,何人深夜梦汴京。


一审:张娟玲,二审:秦郁欣,三审: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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